图丨小帆船华金·索罗拉 1909
文丨又一兀
以前我是很能较真的人,秉着“真理越辩越明”的心态,长篇大论地和人争论,是多年后再看到当时的对话会自我感慨年轻人确实精力充沛的程度。而事情的开始不过是我看完了部武侠小说,无聊地发了一个状态。
小时候我好胜心很强,因为一步棋一个球能跟我弟弟掰扯半天,我妈总问我们:是论金子还是论银子呢?意思是问:以金子还是银子为注?我从来不听这话,她只是在转移话题,就算是论泥巴,也是要有输赢的。
一墙之隔的张吴两家邻居修房,为院墙的归属争执,张家人给京城当宰相的张英写信告状,张英回书: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张家人主动退三尺,吴家人听说后也退三尺,原来的墙成了六尺巷。我觉得也说服不了我,穷人没法充大方,假如他原本并没有那么多尺可以让的地呢?秦始皇是死了,可我们看到万里长城,想起的还是秦始皇。
子贡和客人争论,说一年有四季。僵持中请孔子主持公义,孔子观察了一下来人,说一年确实有三季,子贡错了。来人意满离去,子贡不解,继续请教。孔子说,你看那人碧服苍颜,分明是一只蚱蜢,春生秋死,不知冬日,跟他争论没有意义。
那时候我不知道蚱蜢,只认识蚂蚱。秋天的地里很多,小的不稀罕,有那种很长的大蚂蚱,比较少,有绿的也有灰色的。大孩子教我们握住它的后腿举起来,它会挣扎着想跳,身子一弹一弹却像在冲人磕头。用狗尾巴草串起来,血都是绿色的,带回去烤了或炒了很香。还自我安慰,它是吃菜叶吃庄稼的害虫。看了这个故事之后我觉得它们很可怜,再也不捉了。
我查了一下,蝗虫的别名叫蚱蜢。还有个叫中华蚱蜢的词条,居然就是那种大蚂蚱。
包括蝉,我知道它们在地下要待几年甚至十几年,但脱壳的成虫也就活个两个月左右之后,就再也没有捉过了。地上的小土洞一律当作蛇洞敬而远之,连铺天盖地的知了声也能容忍成背景音了。而且我观察过蝉脱壳的过程,很艰难。也许我对生命的敬畏就是在诸如此类的事情中慢慢培养起来的,蜻蜓低飞,蜘蛛结网,蝴蝶采花,蚂蚁搬家,它们奇妙而美好地点缀着我的世界。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句话给我带来的感觉总是怜悯大于优越。蟪蛄也是蝉的一种,就算它知道了春秋的概念,又能怎么样。它能活几个春秋?我们能活几个春秋?我们要花多少春秋来讨论有没有春秋?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很多时候,理解了悲惨的背景信息,就没有那个一决高下的执着了。
除了蚊子,我能单手一抓一个稳,快准狠。
蝎子请青蛙背自己过河,青蛙说如果你在半路蛰我,我们就会同归于尽了。蝎子说,你放心我不蛰。到了河中心,蝎子蛰了青蛙,青蛙临死前问为什么,蝎子说,因为我是蝎子,这是我的本性。
成年人都在用自己的经验组织专属的认知结构,早已自洽。像搭房子,有的人用圆棍子搭,有的人用方石头搭,有的房子歪歪扭扭,有的房子坚不可摧。你递过去觉得对自己房子很有用的木头,别人的房子不一定有地方留给它。一个人给建议的前提是他觉得目前的状况不够好,而对于被建议的一方来说,承认自己的认知不好是很难的事。无论给自己找多少理由来证明自己多么地开张圣听,被给建议,尤其是不请自来的建议,总没有被同意甚至被夸赞更容易接受。
哪来那么多真理可辩,哪有那么多人可辨真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受新盖一个房子的压力的,发现一块不合适的新材料后,把房子拆了全换成这种材料,远不如把这块材料扔掉继续用原来的材料来得方便、简单。即使新材料盖出来的房子更大更美更坚固,即使现在的房子老化、七零八落,但在现在以及可见的未来,自己至少还有一个暂且可以栖身的实打实的房子。
如果不主动有意识地改变,或者经历大悲大喜,从内部打破,别人很难去说服,因为他本人已经无数次验证了这个结构的实用性、正确性。脾气暴躁的人、自私自利的人、霸道强势的人,他们会继续下去。即使这些品质听上去、道德上不属于“好”的一类,但在实际行动中,他们是一直在占便宜的,是有所回报的。他们只会越来越被这些好处强化,变本加厉地继续,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突然良心发现。
既得利益者不会主动让利,除非他想得到更多的利益。胡搅蛮缠的人不会讲理,因为他压根就没理。毒蘑菇不能吃,琢磨毒蘑菇怎么吃才不会中毒,无异于与虎谋皮。下雨天,我们要么待在屋里,要么带雨具出门,空手冲进雨里跟雨讲道理只是徒劳无益。装睡的人叫不醒,马克吐温说,生命如此短暂,我们没有时间去争吵、道歉、伤心、斤斤计较。
过河时,小和尚拒绝漂亮的女施主求助,自恃男女授受不亲。老和尚背完女施主过河,放下她继续赶路。小和尚心里一直犯嘀咕,懵懂迷惑,苦思许久还是开口请教。老和尚笑,在对岸我已把她放下,行到此处你还没有放下。
越考较越纠缠,越回应越放大。如冥想时观察想法一样,看见它,让它经过,它就消失了。
方向错了,停下就是进步。有些事仿佛是庞然大物,其实只是离得太近了,一叶障目。站远点儿,稍微往左或往右挪那么一丁点儿角度,就能看见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