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虎藏龙 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丨电影

图丨卧虎藏龙 剧照

文丨又一兀

（一）

大侠李慕白想退出江湖，让走镖的俞秀莲顺路给贝勒爷送去自己的剑，俞说我们一起去吧。

李要给师父扫墓，理由是自己未报师仇就要退出江湖，祈求师父原谅，让俞先走。

俞说，那你忙完了再去，我们在京城汇合。

李说，也许吧。

记住他的话：也许吧。

俞秀莲送完镖，送完剑，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准备走了。

剑被偷了，李来了。

李说自己不在乎剑，来京城时还不知道剑被偷。俞问，那你来这儿干嘛？

李欲言又止：我以为，我们说好了。

说好什么了？我不禁感慨李的厚脸之大，一个模棱两可的也许吧，就想换来全部的心有灵犀、肝胆相照。换不来？那是你与我不一心，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想怎么样？难道要说“我爱你”你才能知道我爱你吗？

是的。要不然“我爱你”这三个字发明出来干什么？单为了成就“也许吧”的暗示吗？

玉大人的女儿玉娇龙依父母之命快要嫁人了，她羡慕俞秀莲可以行走江湖的自由。俞秀莲说，我可一点都不自由。

原来俞曾和李的结义兄弟孟思昭订婚约，但孟老弟为救李而死。活着的两人感情日益深厚，却要坚持守着一个死人的婚约默契地避之不谈。

这种不自由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玉娇龙说，那是孟大侠命薄没福享，管他干什么？

人活着，不要墨迹，不要拖延，不要自我感动，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转眼就老了。有花堪折直须折，今朝有酒今朝醉。指不定哪天就死了。

李慕白临死前终于吐露心声，可是人都要死了，再说“我一直深爱着你”又有什么用呢？只顾自己爽，一吐为快，给俞秀莲，哐当，又上一层枷锁。

如果俞秀莲不是经营着镖局，常年忙活着，不知道要内耗到什么程度。也许就是因为有事业，才没有许多心思去追求一份虚无缥缈的爱。

（二）

玉娇龙长于官宦之家，礼仪教法约束着，却又比谁都放肆。

她随父去新疆赴任，路上遭遇土匪，跟罗小虎打来打去恋上了，私定终身，明知道她爹到处派人找她，她也不在意。反倒罗小虎怕惹麻烦，劝她回去。她就回了，等到后来她在京城要成亲了，罗小虎从大漠寻来，想带她走，可她已经无感。

所谓爱情，不过如此。

她跟着碧眼狐狸学武，师父从来都主张追随欲望，人活一世，就是图个痛快。玉娇龙天赋异禀，功夫日渐超过师父。她却心生怯意，才发现学海无涯，她看不到天地的边，不知能追随何人，何去何从。

她去王府偷剑还剑，来去自如。所谓武功高强，不过如此。

成婚前，她拒绝罗小虎同回新疆的提议，或许还惦记着不要连累家人。成亲当天，罗小虎抢婚未成。她也没有继续嫁人的执着了，自顾自地走了。

所谓礼法，不过如此。

她又偷了剑，只身闯江湖。单挑无数滥竽充数徒有虚名的武林高手，最后因为没钱没干净衣服没去处，只好去镖局寻求俞秀莲接济。

所谓自由，不过如此。

见到的人都想教育她，不懂规矩。可他们又打不过她，理就算正，也不免亏了几分。何况并不太正，左右不过是想占便宜不成，反拿“规矩”压她。

李慕白说要有人引导玉娇龙，否则德不配位，日后会成一条毒龙。他想传授玉娇龙心诀，说之前让步于她是为了见她本心，（看她是否真正心狠毒辣无药可救）。玉娇龙问李慕白，你们这些老江湖，怎么见到本心？

她不懂本心，也不懂本心的用处。我也不懂。李慕白用命给她看了自己的本心，她虽没来得及救李，却也证明了她的本心为善。俞还是让她依李慕白的意愿去武当山，一为修行，二为见等在那里的罗小虎。她去倒是去了，见也见了。然后她从山顶，纵身一跃。

所谓活着，不过如此。

（三）

我长大了，得到了许多幼时梦寐以求的答案，却总觉得不过如此。看书时，我总是迫不及待想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如果我提前猜到结局，我就会对后续顿失兴趣，即使还有，也最多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我劝自己过程比结果重要，也怀疑自己无法忍受已知且重复的过程。

玉娇龙和罗小虎在大漠的故事，像亲身验证了《小王子》里小狐狸教小王子驯服自己的办法，循序渐进地进入安全边界，建立联系；又像牧马人驯马，先武力压制，又在划定的范围内给予有前提的自由，然后投喂、圈养，占有与控制的内核外裹上一层奋不顾身和以诚动人的爱情糖衣。

她曾被短暂地驯服过，只不过她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了凡四训》里，老先生苦口婆心地教导，要多行善事，小心谨慎，宽容大度，相信吃亏是福；凡事忍耐，反省自己，不争不抢，不怨不恼。然后就会长寿、当官、生儿子，后代也长寿、当官、生儿子。否则就会生病早死、屡试不中、断子绝孙。就好像，古代的男人们，一辈子只有这几个指望。

我知道劝诫是好的，可是不知道理由是什么。画的饼不能成为理由，即使那些报酬是真的，也吸引不了我。我不求长寿，不想当官，不愿生养，那么我摈欲绝缘、修心养性的意义是什么？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可这点儿欢喜值得我累死累活走那一步吗？

逐日的夸父倒在途中口渴而死，砍风车的堂吉诃德幡然醒悟后得病而死，李慕白一度进入化境，却感受不到得道的喜乐，反而被寂灭的悲哀环绕。如果没有终点，哪里才是方向？如果没有边际，无穷背后还是虚无。

李慕白讲起师父的话，握紧拳头，里面什么也没有，手张开，才能拥有一切。像《道德经》中所说，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杯子空心了，才能当容器，房子空了，才能住人。“有”给人便利，“无”发挥作用。

也许不值得纠结“值不值得”，询问“意义何在”没有意义。安心做一个普通人，在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自我糊弄中且行且进，才是正理。毕竟，无论是实心的石头块子还是空心的杯子，都有它本身的角色可演。但我会继续问下去，因为我依然没有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