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又一兀
梦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在路边埋一只猫,我说埋得太浅了,上面的土一下雨就冲没有了。她不说话,把铁锨递给我。我开始挖坑,挖得特别深。
我还跳进去挖,指着不同的土层跟旁边看着的我爸说,你看以前的路面其实在这一层,后来累积到上面这一层。后来挖好了,小女孩把猫扑通一声扔进去了,声音很大,我们又开始埋。
我想不通为什么做这个梦,晚上跟我妈提了一嘴,说后来还梦见我家门口有很多人,我小姑小姑父来了。我妈说,那你不是想你爷了吗?你挖那个坑跟之前埋你爷时的墓穴一样,当时也很多人都在。我一想确实是。
我之前看见坟堆矮了不少,想着后人添坟头就是表达思念的仪式。冬天把枯草清理一下,清明把土培高一点,添上坟头,维护下来才不至于越来越低,到最后不见了,和大地融为一体。像我那只猫一样,我没有做标记,没有维护,自然也找不到了。
我爷是几年前就确诊生病的,医生说他活不过七八个月。家里人瞒着他,他觉得不对劲,一直问我爸。我跟我爸出主意,就说医生说他还能活几年,我爸照说了,他也就照做了。
我家周围树比人多,门口有一条东西向的小路,几乎成了我家专属。我爸用碎砖铺过好几层,后来干脆买了石沫铺上面,干净平整,路边开满他种的花。
门前也收拾得很亮堂,小路边一直被我爸妈打扫的很干净,我爷爷病重前,也常常清扫。我爸把玉米杆捆编成围栏的样子,在路边的树和树之间立起来挡风,把木头柴火垛起来,最下面放的剥了树皮的长木头当长凳。
村里的老头儿常常来,坐一排,剥花生、嗑瓜子、聊天、吵架。我爷爷坐在中间,不怎么说话,爱笑。他温和得有些胆小了,从不惹事儿。冬天的时候他们坐北边两条长木上、菜园的矮墙上晒太阳,夏天的时候坐南边墙根果树下乘凉。每日必到,刮风下雨时,他们在我爷屋里。饭点了,各回各家做饭吃饭,打个盹儿,再来。
我说,门口长满了老头儿。我妈说,比树上的楝喳子开会还准时。一个邻居问过她,你看俺家老头子,天天找恁家老头子,像不像小孩儿找娘,一会儿不见都不行。
我爷爷去世之后,门口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各种鸟雀在树枝上鸣叫。过年时,我爸串门,一个老头儿喊住他,说,恁达死了,我多不形意啊,我天天都想去恁家门口,也没人了。
我总觉得他还活着,日常很多想法都要纠正的感觉很别扭。他的门锁着,我觉得他出去散步了。在家说话的时候,感觉他就在外面。我看见墙上挂着他屋里的钥匙,心想怎么会在这儿挂着。一转念,他已经去世了。我看着门口田里的坟,想,他在下面埋着,再一想,埋着的不是他的形象,是他的骨灰。
我常梦见他活过来了,下葬前,下葬后,人群中,人散后,他又复活。但我在梦里又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很快又会离开。醒来后我想,他不会回来了,暂时的回来也不可能了。我就这样失去了他一次又一次。
他去世后我更加迷茫,我不知道人活着的意义。付出一定有收获吗?他受苦受累奉献一生,什么也没得到,没有享过什么福就这样死了。他病重的时候躺在床上,问我爸,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吗?
我很后悔我之前没有跟他多说说话,开导开导他,我觉得他走的时候很孤单。而且我早就知道我会后悔,却一直没有去做太多,总觉得还有时间。我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就像是故意让自己后悔。
但我又想,说再多也不够,还能说什么呢?翻来覆去就那些,何况我又冷血无情。有次我说,俺奶都死了十多年了。他说,我还多活了。我说她死了之后,你也是到点吃饭,到点睡觉,比她多活的这么多年,其实也没有太多变化。他没说话。
其实我想说,就算你不生病,再活几十年,可能也还是这样的生活,所以不用有什么遗憾活不了那么久。不知道他是怎么理解的。
但其实就算是同样的生活,他还是想要活着,想要去经历的,我像问何不食肉糜的昏庸皇帝。他的付出不一定是为了收获,只是为了活着。贫苦人一生,单是活下去,就拼尽了全力。
他拼命照顾的人们只顾自己往前走,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他,其他人也欺负他多过于帮助他。日子平淡无奇不是他的错,他不知道还有别的活法,也无力再去改变。
我以为和他没什么感情,不会去想念他,像坚信人定胜天的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他去世六个月了,我想我现在才真正地接受了我已经没有爷爷了这件事。
为什么是猫咪的意象呢?我小时候家里一直是养猫的,有一只大白猫我印象最深,那时候我十岁左右。它特别漂亮,长毛,通体雪白,两只眼睛都是蓝色的。性格很温柔,通人性,能听懂我说话。生过几窝小猫咪,都很可爱。
它喜欢吃红薯,我经常偷偷抱它。我没见过天鹅绒,在书上看到这个词,很美的意象,我觉得我的猫比天鹅绒还要好。我好爱它,我希望它可以陪我长大。我妈问我抱猫了吗,我不承认,她也不接话,直到有天我发现我的蓝色毛衣上粘满了它长长的白毛。
它可能是吃了被下药的老鼠,那时候老鼠药还很普遍。我和我弟弟跟着我妈找了全村,后来发现它在邻居家的院子里。邻居已经搬走多年,院子里荒草丛生,有很多老鼠。院墙下留着小洞排水,它常常钻过去玩。
它躺在那个洞旁边,青草被压出它的形状。它睁着眼,蓝眼睛泛着灰。全身僵硬,漂亮的白毛也失去了光泽。它什么时候竟然瘦成这个样子了,我都没有发现吗?很痛吧,我居然不在它身边。
夕阳西下的时候,附近有片树林投下的树影总是很美。我爸把它埋在其中一棵树下面,但我不记得是哪棵树了,只记得大概的位置,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很对不起它。后来邻居把那片杨树都卖掉了,种了新树苗,我更找不到它了。
那是我第一次与亲近的生命分离,是无法承受的痛苦。它那么小,一个很小的坑就能装下,白色的身体被土块一点点覆盖,我担心我爸挖得太浅,下雨会不会淋到它。我突然明白,梦里的小女孩是小时候的我。
我常常想到它,一想到我再也见不到它了,就忍不住流泪。有时候会想得发疯,希望它能立马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抱抱它。
我小时候写过关于它的东西,但都被我冲动之下和以前的日记烧掉了。我一想到这件事,又忍不住恼我爸。
后来我明白了,那些时候,是因为我处于某种情绪中,并且无助。我潜意识里觉得它的陪伴能让我脱离快要淹没我的情绪里,即使是只言片语的记录,都能让它在我心里复活。
但这是逃避,我回不到过去,再也见不到我的大白猫了,我不能依靠抱它来解决问题了。我又经历了许多,学到了更多,我可以用当下的办法解决当下的问题。我还有两只狗可以抚摸,可以相互陪伴。我还能写出它的故事,让它永远活下去。
我想我心里确切地埋下了那只猫,还有我爷爷。我终于意识到,他们都真正地离我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