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丨正常人 剧照
《正常人》是一本爱尔兰作家写的小说,两个人相互救赎的故事。富家女缺爱不缺钱,穷小子缺钱不缺爱。两个自卑的人所能给予的爱是沉重的,沉重到彼此都不敢相信对方有那么爱自己。
康奈尔在玛丽安面前小心谨慎,试图用学识、思想来证明这些特质可以弥补他金钱与地位上的不足。在海伦面前却可以放松自在,充分地感受爱与被爱的幸福。于是他以为,他更爱海伦。
但爱不只是让人自在、放松,也会让人患得患失,让人小心翼翼,让人不由自主地自惭形秽。玛丽安在超市见到康奈尔母亲洛兰时,心想自己今天没化妆,局促想躲。康奈尔在旅途中间见到玛丽安时,“感到喉咙里有一种令人愉悦的痛苦,她的裙子看上去完美无瑕,他意识到自己看起来肯定一幅没洗过的样子。”
他的爱把玛丽安捧上神坛,却又在社会建构的性别角色偏见里认为,男人只有比女人强才值得被女人爱。
不同于《鄙视》中看不见妻子闪光点与情感需求并自欺欺人的男主人公,康奈尔是能看到玛丽安的。一方面他尊重、珍惜玛丽安,在察觉到自己可以支配玛丽安做任何事,甚至伤害她都没有关系之后,他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耻辱、恶心,不忍心利用玛丽安的感情和性格弱点去占据高位。
一方面他因为家境不如玛丽安而自卑,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在这一点处于低位。他觉得自己不该用玛丽安的钱,不惜与玛丽安因为误会而莫名其妙地分手,也无法开口请求暂住玛丽安的公寓。他认为玛丽安的男友杰米虽然有钱但个子不高、对玛丽安不好,希望玛丽安找其他男友。“我宁愿抢劫我的那个人是你男友”,言下之意是,你的男友至少要比我强吧?
处于现实却不想承认的“低位”,又只接受“高位”才配与玛丽安相爱的偏见,两种想法拉扯着他,康奈尔始终无法平等地与玛丽安站在一起。
玛丽安一方面因为被父亲、哥哥虐待,母亲缺位,而常陷于自轻自贱、自我厌恶之中,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爱。一方面她在漫长的阅读、思考、学习中获取知识,并逐渐发展自我意识,认为家人的做法是不对的,自己是有价值的。
在小镇时,她因为特立独行,不盲从同学的自大装酷被同学孤立,但她并没有那么在乎,因为她明确地知道自己是成绩好(高价值)的一方。
校足球队的康奈尔广受欢迎,玛丽安喜欢他,又断定他会因为流言而拒绝自己,于是同意他保持秘密交往的决定。而所谓交往,表面看起来他们的关系只不过是性伴侣。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能够深入交流彼此思想的关系是多么珍贵。
在大学时,玛丽安被势利的新同学接纳,却被突如其来包围自己的人群蚕食。她因为渴望与人维持“亲密”友谊,被佩吉一步步侵犯自我边界,左右自己的决定。
在与杰米的交往中,她努力去扮演一个她想象中的角色——逆来顺受的妻子,而原本争强好胜,努力上进的自我在不断地想要得到认可和确认,她试图用获得奖学金来证实自己的能力。
玛丽安在一步步抛弃自我与救赎自我之间来回挣扎,无法完整地和康奈尔站在一起。
贫穷与暴力,是极其影响孩子身心健康发展的因素。哈利波特系列小说的作者JK罗琳在哈佛大学演讲,“贫穷并不是一种高贵的经历,它带来恐惧、压力、有时还有绝望,它意味着许许多多的羞辱和艰辛。靠自己的努力摆脱贫穷,确实可以引以自豪,但贫穷本身只有对傻瓜而言才是浪漫的。
在《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中,女主人公被哥哥欺负时,会出现短暂失忆的情况,过后无法回忆任何细节。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莉拉常被父亲和哥哥殴打,她被父亲扔出窗外,那一瞬间,她真实地看见世界在她的眼前分崩离析,周围的一切都要吞噬她。
玛丽安和康奈尔在获得大学奖学金之后,截然不同的感受更加充分地表现了他们之间的鸿沟。玛丽安不在乎奖学金的钱,“对她而言,奖学金提升了她的自我价值,她如愿证实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她是与众不同的。”康奈尔只看到了钱,“对他而言,奖学金是一个庞大的重要事实。”书中批注“这里的重要事实(material fact),是一个法律术语,指对一个理性个体做出某项决策发挥巨大作用的事实。”
《稀缺》一书中提到一个观点,人们急需却没有的东西会占据大部分的认知资源,并且会实实在在地放大那个东西的份量,从而影响人们的行为决策。在判断硬币尺寸的心理学实验中,缺钱的农民所给出的数据比不缺钱的人要大得多。不知道缺爱的人,对爱的放大程度如何量化。
小王子想起B612星球上唯一的玫瑰花,他告诉飞行员,那时候我还太小,不懂得如何去爱她。康奈尔也不知道自己有多爱玛丽安,即使他对玛丽安的情感都已经扰乱了他对时间的感知。
他给玛丽安写邮件时,进入心流状态,以为只过了没多久,实际上过了几个小时。久别重逢后,玛丽安在晾衣服,她所有的动作神情在康奈尔眼中都变得缓慢、详细,他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其实只过去了几秒。
玛丽安想要的是归属感、安全感,但康奈尔自己本身就没有足够的归属感与安全感。尽管在玛丽安看来,康奈尔有着无条件爱他的母亲,有着强壮的身躯,有聪明的头脑,但他对此视而不见。
中学朋友自杀之后,康奈尔在学业、社交困境的双重压力下终于崩溃,陷入重度抑郁。玛丽安一直陪着他,帮助他。但他不明白自己存在的价值,他一直以为对于单身母亲洛兰来说,自己是个累赘,猜想如果没有自己,洛兰是否会拥有更好地生活。如果玛丽安不与贫穷的自己在一起,是否也能拥有更好的生活。
一个人把自己定义为一个累赘的同时,无法去承担去爱另一个人的责任。直到洛兰告诉康奈尔,她从未后悔过生下他,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康奈尔是她最爱的人。
当一个人知晓了自己存在的正当性,他就得到了可以立足于世界的肯定,生出去爱人的斗志。于是康奈尔能挺身而出,去警告玛丽安的哥哥艾伦,保护自己爱的玛丽安;能在老同学组织的跨年聚会上,当众亲吻玛丽安,给她足够的确定和安全感。
玛丽安在知道康奈尔收到了心仪学校的硕士项目录取通知后,选择放手让他去追求梦想。“他将美德赠给了她,现在它是她的东西了。”
他们各自摸索、成长,又互相缠绕、支持鼓励,互相救赎。“这些年来,他们就像一盆土中的两株植物,环绕彼此生长,为了腾出空间而长得歪歪扭扭,形成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姿态。”
玛丽安把自己放得很低,没有必要地低,那种自我献祭般的被支配力,是她长久以来用来生存的选择。但是得以生存和好好生活远不是一个概念,二者的差距天壤之别。她没有自卫和自保能力,远远看去清冷而疏离,大着胆子的人稍一靠近,就发现她门户大开,一览无余,心中是漆黑的深渊。
我曾经想,不熟悉我的人觉得我很高冷,在我面前总是不自觉讨好我,但熟悉之后,却逐渐放肆,试图支配我、利用我。后来我明白,人性如此,当他们发现原来我把自己放得更低时,他们并不会如获珍宝,只会得意自己可以攫取利益。
幸运的是我没有像玛丽安那样,在臣服他人的路上探索。屎不好吃,再怎么变换口味也还是屎。我把自己放低是因为我的理想自我太高,并不是我认为别人比我高,糟糕的关系常常是我醒悟之后迅速抽离而破坏断裂。
玛丽安选择臣服,康奈尔是个善良的人,他选择赦免她,玛丽安因此而是个幸运的人。这是作者的慈悲,她展现了爱与成长的模样,留给两个年轻人希望。
但世界上那些没有那么幸运的女性呢?她们遇见的人多是杰米、卢卡斯。我常想起一句话,“女人在很多方面都很自卑,唯独在一个方面异常自信,那就是挑到一个好男人。”
任何玛丽安都不能把期待放在遇见一个康奈尔上,相互救赎的前提是你也有救赎对方的能力。把拯救自己的责任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好与坏的结果就各有一半的概率。如果自己承担这个责任,你可以一直把握百分之百的概率去爱自己。
不去想着依赖、寄生,靠山山会倒。要肯定自己的价值,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相信眼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体质弱,就锻炼身体;知识少,就补充学习;技能低,就刻意练习。有爱好,就培养它发展它,有特长,就使用它发挥它。树立终身成长的信念,时间就不再是衰老的敌人,就变成了增长智慧的朋友。
我很喜欢玛丽安的朋友乔安娜,她牢牢地把握自己的主动性,去追寻她爱的人,选择她爱的生活。即使她没有对玛丽安进行物质上的帮助,但她一直在鼓励玛丽安成长。她和女友的日常相处,本就给玛丽安打开了一扇窗,让玛丽安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幸福,还有其他生活方式。
乔安娜也让我明白,即使我做不了太多太大的贡献,只要能忠于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能给美好和自由的愿景,多增添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