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丨在平静的原野上 希什金 18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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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祸无门,唯有自招。最近一直在想这句话,好像在提醒自己什么。
公众号竟也陆陆续续写了百篇了,甚至有些惊讶。回头看时会感到陌生,怀疑是不是自己写的。我一直都知道我一写完就会很快忘记,就像是放生某种被困在我心里的生物。如果我不想遗忘某件事,就闭口不提。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吗?倒也未必。
只是到了一个临界点,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我觉得我很满,塞不下去多余的东西了。可怕的是我很擅长整理东西,能把行李箱塞到我提不动的地步。现在,我常觉得自己在压紧箱盖,试图拉上根本合不起来的拉链。但在内心深处,还是饥饿、空虚,想了解更多,知道更多。
压力大时,我会有一些强迫症,一些古怪的“仪式”。并不是一种为了让自己显得特别的“癖好”,是控制不了的痛苦。有次我晾衣服,举着撑衣杆,一个一个地拨动衣架,确保它们之间的距离等分,一边拨一边劝自己,可以了,没必要,停下吧。我受够了,但我还是等分了。
成了一个怪圈,我觉得失控,于是通过强迫症去控制某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再为控制不了我的强迫症而沮丧。后来,我把它当作信号,每次出现时,我就想,好了,它在提醒我,情况不对,我该放松或者做出其他改变了。
我终于意识到我又开始了强迫行为,于是看关于强迫症的书,看了一半发现我是低自尊导致的,于是又去看《克服低自尊》。
我遇到问题后,第一反应就是,有没有这方面的书可以看看?即使问题就在于看书的行为。然后我又继续看,上半年看完了46本书。(我想过把短评整理到一篇文章里,可豆瓣上已经有了何必多此一举。把东西放在一张纸或者一个页面上才更方便,但这是否有水一篇文章的嫌疑?我总是这么瞻前顾后。)
看不下去书的时候我反而特别想看,但又看不进去。其实我是已经满了,快炸了,要整理释放,要写要说了。我只是没有找到那个出口,再因为无助,习惯性地想去看书找答案。
不知道说什么,想说的太多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别人带来压力,或者给自己带来麻烦。
忘了哪本书里作者的朋友帮忙写序,说那个作者很自我,写东西通常满篇都是“我”。我承认我被这个看法影响很多,有时候会刻意控制一下提起“我”。
有个TED演讲是讨论关于沟通的,主讲人好像是个记者。她提到,沟通是双方交流,而不是两个人只讨论其中一个人。如果你忍不住想一直谈论自己,write a blog.
我听从了这个建议,开了一个公众号。
以前我在空间里写日志,发了九十多篇之后,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渐渐发现,那个写序的人很扯。没有旺盛的表达欲的人,会去写作吗?要求一个作者少提“我”,就像要求一只鸟不去鸣叫。即使是上帝视角在叙述一个故事,也到处都是她自己的影子,她就是那个上帝。
我喜欢讨论事。我认识的人大都喜欢讨论人,讨论亲戚、同事、明星和男人,前者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不关注,后者不但跟我没关系,还会让我觉得厌恶。
如果是她们自己的事,我会给出建议。但她们通常看不见自己,甚至无法表达出自己的需求,只是反复地重复别人怎么能这么对自己。
我喜欢讨论自己,但我不喜欢跟别人谈论自己,我没有安全感,就写出来,再删减或烧掉。于是我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甚至我寻求平静的冲动会帮助那些谈论自己问题的人找到解决冲突的方式。
我的成长环境是非常矛盾的,充满了冲突与寂静。其中一个影响是,我很久以来都没有关于“界限”的正确概念,我的边界很极端,要么无,我是一个万能工具人,要么全部,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喜欢整理删除,它是我得以生存的一种方式。可能我只是喜欢空,我喜欢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的状态。东西一多我就心烦,觉得它们在争夺我的注意力,占据我的空间。一烦我就打扫、清理、扔,我尽量把东西维持在一个不多的范围里,方便管理,方便控制。
我只是没有意识到,人际关系对我来说是一个问题,也是需要审视整理的,与父母,与朋友,与外界。由于关系不多,我还以为我做得很好,如此天真。
四月份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对自己有着深深的误解,列了一张很长的单子,有种以前都白活了的感觉。但我经常这样想,总是推翻否定原来的我,所以,也就那样。
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是,尽管我一直在寻求答案,但我习惯于处在一个充满问题的状态里。甚至是我主动地寻找这种环境,因为我对此感到熟悉,熟悉在不安中搜寻安全,反而令我感到心安。我主动陷入冲突,在矛盾里寻找寂静,重演过去,一如往常。
但我的能量在各种冲突里消耗,高敏感者过强的感受与能力本该可以追求某种东西,我却一直在用它来避免失控。我像是一个可以做新衣的裁缝,却一直四处帮人帮自己打补丁。
有时候我感觉一切正常,我可以很好地应对。但当我遇到某些事时,我总是会回到一些固定模式里,就像是一种退化。我感觉自己变得很小,身体缩小,意识范围变得狭窄,只能关注最基本的生存问题,不是饮食睡觉,我根本不在乎,是保证安全。
这种事困扰我太久太久,当它发生时,除了“退化”造成的无助感令我崩溃,还有另一层对这种“退化”的憎恨令我更加自我厌恶。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有长进?为什么像悠悠球一样,明明拼尽全力弹出去那么远,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在某个瞬间,突然就被拉回了原点?
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结果。故事里想知道接下来的剧情,可以倍速看;人生里想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没有办法倍速,就拼命地搜集信息,奋不顾身地体验,把自己的精神、经历和视野塞满。
并不是我真的想要那个最终“结果”,而是我想要“知道”,知道是什么结果,我想要保证我是安全的。但这是一个悖论,首先我保证不了,人生无常,生死有命;其次,我生命中发生过很多很糟的事情,我也能承担,我经受得起。这个试图追求“知道”的行为已经越界了,它从一个帮助我的模式逐渐僵化成影响我伤害我的模式。
我为死亡做过很多准备,早早地整理完我的物品,清空我的记录,我所有的账号密码都整理在一张表格上,只等那个时机来临。
我知道这一切的根源之后觉得啼笑皆非,我不想死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我意识到,我并不是真正想死,我只是想通过死来告诉一些人,他们是错的。就像我以前有一种执念,想要写自传,后来发现我最希望的读者是谁之后,瞬间就不想写了。
这都是毫无意义的。我把自己的人生和别人挂钩太深,太多的事没有划清界限。
去年疫控放开前,我在的地方已经极其严重了,人心惶惶。对于当时环境里的人来说,变阳是头顶上悬而未决的剑,是迟早到来的绝症。大家都以为会死,我也以为我要死了。
我早就认为我活不完二十七岁,即使活到,我也想要了结,我甚至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时候植入脑海的。如果一个人对未来没有憧憬,就会灭亡。我模糊生与死的界限,生中求死,自寻短见。我假定的“大限之日”越来越近,于是我总觉得,我没有时间了。
然而到了情况严重时,我真切地感受到“大限将至”了。虽然这个大限也只是假定的,是无知与恐慌造成的,但它与我从前的假定比起来,是那么的真实可信。尤其亲人离世不久,死亡变得更加现实。
我不停地洗手,喷洒酒精,保持距离。什么是仪式感?情人节的玫瑰,中秋时丰收后的团圆,球员上场前的祈祷。仪式是通过一种行为动作,来传递情感,告诉自己或者他人,我正在进行或者马上开始一项工作,而这个工作是有意义的。
注意了,我洗手,把手上的细菌洗掉,我喷酒精,把空气里的病毒杀死,就隔绝了传染的可能。过犹不及,当这种仪式无法控制地进行,就成了不同程度的强迫症。有的人睡觉都戴着口罩,有的人裹着被子蜷在路边,很多次我反应过来,我头昏脑胀,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屏住了呼吸。
我在想,我是真的连二十七都活不到了吗?
我能想到的遗憾不是我没有挣够多少钱,没有去过想去的地方,没有多陪伴家人珍惜朋友,这些都只是稍纵即逝的一念,无暇顾及。我看着天边的月亮,最耿耿于怀的是,我还没有留下我想要的作品。
我觉得我在那个时候,才接纳我的天命,置之死地而后生。像牧羊少年经历了奇幻之旅,才发现一直寻找的宝藏其实就在起点。
我喜欢写作,写作让我发觉不曾展现的想法,整合出我需要的建议、箴言,帮助我理清思路,重建秩序,获得内心的平静。对此我庆幸又感激。
当我偶然看到某个歌手说自己喜欢唱歌的一个原因是,听自己的声音可以感知自己的情绪时,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她。因为我也发现,我靠写来了解我自己,写作是我的工具。
有时候我只有写出来,看到那些字,才知道我在纠缠什么。很多次,我写到最后,才知道我在写什么。在此之前,我就像一个迷路的人,四处游荡。
当我对界限有了明确的概念后,我发现我心里装满了别人,充斥着风暴。那个范围里本该属于我一人,而我把自己胡乱塞在角落,她的声音微弱,被无数噪声淹没。
像用剪刀剪开身上裹着的网,我切断和别人的纠缠。像孙悟空用金箍棒画一个圈,把其他人都请出去。我试图与自己建立联系,却仿佛碰到了铜墙铁壁。当我的感觉被唤起时,我发现它们竟如此强烈,盛大磅礴。我感到陌生、混乱和恐慌,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感受,还能是谁可以了解我,我还能了解谁。
大秦帝国里,宁静扮演的芈八子有段内心独白,我怀疑你不是我的儿子,只是借我的肚子出生的王。以前我怀疑,我写的字可能也不是我写的,是借我之手显现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触目惊心,歇斯底里。
我一向视感受如洪水猛兽,想战胜它、控制它,未曾想它是一种信号,是提醒,是来帮助我的。有时候它夸张了,但总比麻木不仁更有活力。水至清则无鱼,拒绝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忽视情感的汹涌,也冷熄了希望的炽热。为了逃避失败的痛苦,也远离了获得成功之后的喜悦。
原始的恐惧和欲望至关重要。如果没有恐惧,人就无法保护自己,远离伤害。如果没有欲望,人就无法进步,停滞容易让人变得沮丧。我应该学会利用这些本能,而不是与之对抗,抗拒是伪装成力量的恐惧与痛苦。
当局者迷,但不经历“迷”,就没有后来的“清”。只冷眼旁观,清醒是清醒了,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午夜梦回时,想起某个瞬间,会不会心怀遗憾?
冷静固然有其优点,却也会产生疏离感,能与人共鸣的片段,无不蕴含着巨大的情感。神奇的是,写下的东西在我之后,产出于我,却常在我之前,引导我,帮助我。它们虽是文字的组合,却是我的思想,与我无法分割。
我像悠悠球一样弹回去,却与停在过去的某个自己汇聚,然后,往前走得更远。
人贵有自知之明,为什么贵,物以稀为贵,不自知的才是多数。去了解自己是一个普通的行为,人人都可以去做,并不只有出现问题的人才需要。人也并不是生而知之,迷茫才是常态,不用因为感到迷茫而苛刻自己。对自己多一些包容,允许自己感受、试错、探索,为自己的勇敢求知而感到骄傲。
我的误解在于,一,以为自己只有一丁点内存,比方说2G,其实习惯性低估自己,不确定实际上拥有12G。有时候觉得“满”只是一种幻像,是无措时,为合理化“逃避”的借口,而不自觉地放大恐慌的幻像。
二,以为自己能储存或者解决一切,很多旧事没有放手,占据了认知空间。但“忘记”这个机制存在即合理,在过去流连忘返,误事误时。大脑是用来思考的,不是用来记忆的,存储文件越多,运行内存越少。
三,以为保持程序运行良好的唯一方案就是整理删除,习惯性重走旧路,忘了我可以扩充内存。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越包容,世界越宽广。
我可以提高对自己的“混沌”状态的接受度,类似于“钝感力”。不再一味地引入混乱却排斥混乱,把心力放在抗拒上既做不到也没必要,只会耗干自己。接纳混沌,才能有更多的精力去开辟新天地,建立新秩序。
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试验,可以学习接纳。睡前胡思乱想时,我试着说“好”。无论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我都说好。刚开始我紧张抗拒得想不起“好”字的发音,到后来越来越熟练,然后我惊喜地发现自己转换了一个视角,什么事都可以看到说“好”的理由。
矛盾双方在一定条件下相互转化,失败与成功,痛苦与幸福。失败是因为没有达到成功的标准,但把失败当做一段与成功衔接的距离,那么失败与成功就连为一体,失败了也没关系,一直往前走,在某个时间它们相遇,失败就成了成功。
福人居福地,这句话本来有迷信的解释,说有福气的人住在恶劣的环境里,风水也会慢慢地变好。在我看来,更像是强调了对主观能动性的重视。实力强的人在客观条件不好的情况下也能发挥出上限,这个上限,可能会比客观条件好但放任自流的下限还要高。
痛苦之所以痛苦,是在于它令人沉溺在失去中,失去心爱,失去健康,失去希望。反过来,如果你问自己,你从某种痛苦中学到了什么?你就在关注“得到”。每一种经历都有得有失,如果你认为“得到”小于“失去”,便觉得痛苦;如果你放大“得到”,大到大于“失去”,便会觉得幸福。
从痛苦中学到东西,就能更快地放手,以后也能预防这种痛苦。即使没有预防到,也知道了如何处理这种痛苦。至少不把它传递给别人,造成别人的痛苦,痛苦就有了意义。
世界是客观的,每个人去看时却加了一层主观滤镜。觉得自己是被害者,世界就充满了凶手。把自己当成拯救者,世界就充满了难民。觉得自己幸福,看到的世界也生机勃勃。
凡事多看好的一面,好事就常常发生,遇人多看好的一面,好人就总是出现。那些平和的人都会有一种舒展感,充分接纳她自己,接纳世界。她不抗拒,你也不想让她抗拒。你会很容易就觉得她一直被善待着,你也应该像那么多善待她的人一样,继续善待她。其实,你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你也可以善待你自己。
2023年上半年,我看了46本书,写了20篇文章,约五万多字。我有了这些方向的收获:设定界限,接纳自己的感受和兴趣,学着放手,转变看待事情的角度,从往坏了想到往好了看。
我更理解了自己。越和自己对话,越觉得幸福。忽略的情绪得到关注,压抑的能量得到释放,被无条件包容,无条件爱护。
我能更准确更肯定地表达了,也稍微知道了一些方向。但还是觉得隔着一片雾,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明朗,可能还需要足够的决心和刻意地训练。
下半年,我不想再打补丁、接短板了,我打算制新衣、延长板。我希望能做好自己的事,专注、勤奋、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