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丨新龙门客栈 剧照
东厂大太监曹少钦陷害了忠良杨宇轩,以发配其年幼子女到边塞为饵,试图引杨宇轩部下周淮安现身救人,以擒拿周并夺走兵权。侠女邱莫言带领江湖义士贺虎等人救到孩子之后,逃至边关沙漠里的龙门客栈,与周淮安会合,准备一起出关。
龙门客栈的老板娘就是金镶玉,这是一个生动鲜活的大女主,泼辣勇敢,充满了生命力的野性美。
生命力,其实是一种野蛮的力量。就像那句营销语,某某某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美。生命力旺盛,就是不顾别人死活地生长、绽放。
汪曾祺的散文里写栀子花——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雍正给大臣的奏折朱批:朕就是这样汉子,就是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
金镶玉,出场就是衣裳半解的形象,挑逗着一个燥热得满身大汗的歹徒,问对方要人还是要门路,浑然不顾对方几乎两倍于己的身材和力量,一门心思地想做生意。
对方贪婪地扑向她,两者都想要,还不想花钱。她一甩暗器,取了男人性命和钱袋,送他滑进通往厨房的密道,鞑子大厨操着刀上前,开始剁包子馅儿。
莫言女扮男装带着人马和装在背篓里的孩子进店,她上前调戏。因为对方不多看自己而认定莫言是女人,这是一种怎样的自信,她又经历了一种怎样的人生?
也许是不确定,也许是无聊。晚上她爬屋顶去看莫言洗澡,被发现了,开打。毁掉莫言衣服想看笑话不成,反被莫言扒个精光抢了衣服。莫言笑她想男人想疯了,她笑莫言见过的男人还没自己玩过的男人多。
有什么呢?她坦然面对自己的一切,困难或欲望,并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没衣服了,就光着身子在屋顶上唱臊人的歌儿,将自己欲求不满的形象坐实到底。
周淮安来了,在店前笑她。她站起来就骂,从房顶跃下,扯住店外的幌子旗包裹自己。周淮安把面罩取下,薄暮冥冥中,他眉目清秀,仿佛照亮了她的世界。她瞬间把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开始调戏。
帅哥原来和美女是一对儿,她虽有些失落,却并不深陷其中。她从不内耗,也不气馁,不服就干。胜败乃兵家常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不接招就再换招。
她用暗器雕萝卜花儿,白玫瑰的样子。周淮安问她可否指条明路,她假装不小心割到手,引他近身去看。血染上花瓣,妖艳欲滴,她送给周淮安,让他晚上先来知恩图报。
有的人,不想图他财,只想图他人。心图不到,身子睡到了也成。
东厂打头阵的人贾公来了,人手不够,等待后援。又逢大雨,周淮安等人被困住,和东厂太监心照不宣地周旋。明着,说一些意有所指的话,暗着,去对方房间探探虚实,打打杀杀。
金镶玉本身就只想谋财,对她来说,苟着,就是胜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多说话,也不多掺和。最好不要有人打架,要不然摔坏了桌椅,管你黑道白道,她都要撒泼骂人要钱索赔,怪累的。
她的领导力很强,调兵遣将,令出必行。又极其护短,伙计们遇上事儿,她把人往自己身后一拦,小小的身体,仿佛有大大的力量。太监在房子上被雷劈了,她沉着脸问谁被劈了,伙计说,我们的人都在这儿。她放下心,又立刻高兴起来:劈得好,劈你妈祖宗十八代,老天有眼。
她反应敏捷,灵活变通,随机应变。守关的千户来了,那个又蠢又贪的人,除了带来一个最近都要封关的坏消息,还开始怀疑了周淮安是通缉犯。金镶玉一伸手指,在画像上点了痣,三言两语就把怀疑对象引到东厂那边。东厂的凭证驾帖早被周淮安偷走并狐假虎威,千户在莫言的利诱之下,去找太监的不快。
利诱可以怀疑,利诱也可以取消怀疑,太监又几倍于悬赏的银票打发了千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周淮安从金镶玉卧室里的通道滑到厨房,厨房还以为又来了肉馅儿。正准备打斗时,金镶玉来了,她护住小二的样子,像一个护住士兵的将军。
周许她一千两,她不乐意。说钱也要,人也要,吓着你了吧?周抱起她,说英雄美人,千古风流。但我要拜堂成亲,吓着你了吧?
周淮安想假装和她成亲,让贾公做证婚人,实则想困住东厂的人,趁机从密道离开。明知周是假意,金镶玉也欣然应允,管你什么理由想要拜堂,先睡了再说。
押送两个小孩的官差一路随着莫言等人,还收了周淮安的礼,却又因为钱财向太监告密。金镶玉的目标意识强到什么地步?洞房夜被太监贾公叫出来威胁时,跟东厂又谈起了密道的价钱,不放过任何一个发财致富的机会。
贺虎等人以为周淮安真的洞房花烛忘记正事了,本就喝了许多酒的情况下,愈加烦躁冲动,直接开打。周以为金镶玉与太监合谋,骂她是东厂走狗。
而金镶玉发现自己的人被东厂灭了,愤怒之下和周一起把贾公灭了。她一直都是有能力的,只是选择了苟活。早在千户劝她慎言时,她就不屑地骂,东厂算个什么东西。当苟活也活不下去的时候,只有抗争一条路。她让鞑子大厨刁不遇去找千户搬救兵,不逞强不自大,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贺虎莫言他们带着孩子冲出客栈,却又遇上东厂后援,几乎被团灭,仅剩受伤的莫言带着两个孩子逃回客栈。周淮安给莫言处理伤口,二人互诉衷肠。
金镶玉雕着萝卜花儿偷听,情急之下和周淮安吵了起来。周指责她无情无义,她反驳,你们这些过客,达到目的就走人,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同样无情无义。
或许她一开始就错了,客栈不是家,为什么会奢望在客栈里留住人呢?大概是寂寞,即便留不住人,暂时热闹热闹,也远胜于百无聊赖。只是她一直看向远方,没注意身边。刁不遇并没有请动千户,仍旧返程寻她。她问刁不遇回来干什么,舍不得走啊?那个小伙计,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笑。
金镶玉还了笛子给莫言,说别人施舍来的东西我不要。客栈被包围,她带着人从密道逃出。可惜曹少钦发现踪迹,带一队人追踪。
打到最后,他们都身受重伤。为周挡箭身亡的莫言陷于流沙之中,被逐渐吞没。曹狂傲地说,天大地大我最大。下一秒,一手一脚被剔骨大师刁不遇庖丁解牛一般剔得只剩骨架。
多讽刺,权势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被最不起眼的人剔去手脚血肉。贪财好利风流成性无情无义的黑店老板娘,从头到尾严守两个孩子的秘密,并倾尽全力地帮助周邱一行人逃出生天。
金镶玉这个角色很丰满,她有自己的事业目标,欲望和追求,底线和标准。在男人戏里,不只是一个花瓶,一个奖品,而是一股势力的代表,单纯地换个性别并不能继续成立这个故事。可惜这么简单的标准,在那么多的武侠故事中,并没有多少类似的人物。
赵敏、黄蓉、建宁之类的角色,除了美貌与胆大妄为的性格,起初都有一定的地位,然后放弃一切、并全心全意地辅佐男主。只是这地位都是因为有个强爹,哪怕是名义上的。很难让人区分,男主在乎的,是这个女人,还是丈母爹。
男性人物成长中很重要的一步是弑父,除了自己的爹,还有丈母爹。可能爹才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人物,先仗一个好爹,或恨一个坏爹,然后超越那个爹,自己当爹。
天龙八部里的马夫人,因为乔峰没有在聚会时多看她两眼,就心生怨恨前后跟了好几个又老又丑的丐帮长老,搅起各方争斗,目的是毁了乔峰。这种缘由和发展,是不是太看得起男人在女人心中的份量了?
妲己于纣王,褒姒于周幽王,这顶红颜祸水的帽子,是不是太瞧得起女人在倾覆男人江山上的力量了?寡妇克夫,这么容易克死的人,真的能当爹吗?新龙门客栈里打头阵的大太监,直接被称为贾公,假公。
乱世浮沉,金镶玉的地位是自己挣的。她带领着一群草莽开店求财,心里明白,活着就是一切,其他,无暇顾及。
常人要么像千户那样,想方设法占她便宜。要么像邱莫言一样,悲悯又带着蔑视地叹她,玉在匣中叹,金钗土里埋。只有周淮安,赞她好名字,金璧生辉玉玲珑,看得见她的萝卜花,觉得精致,冰山才长雪莲花。
假意奉承也好,教养使然也罢,她贪恋这一点儿温暖,想要挽留片刻,却不至于飞蛾扑火。
她问周淮安,你还会回来吗?周回答,我不像你,有勇气面对这个沙漠。
她不只有勇气面对沙漠,她有勇气面对一切,赢得起也放得下。她一把火烧了客栈,火光映得她灿烂的脸更加生动。离开这个无情无义的地方,像扔掉一个旧包袱。她骑着马潇洒转身,继续闯荡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