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纪要 | 中国古代剧场特征概说（上）

毛小雨：

各位同学，各位爱好戏曲的同道，各位老师、专家，大家早上好！今天特别高兴能看到这么多朋友来参加车文明老师的讲座。车文明老师是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第二届张庚戏曲学术提名”的专家，该提名涉及戏曲创作和戏曲研究两个方面，其中，车老师在戏曲研究方面做出了特别突出的成就。我简单的介绍一下车老师的简历：车文明是山西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山西师范大学戏曲文物研究所所长、山西师范大学副校长，首批“三晋学者”，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主持国家社科重大项目一项，主持并完成国家社科项目两项，出版学术专著12部，发表学术论文70余篇，获教育部、省社科奖等多项，兼任首届全国高校美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中国傩戏学研究会顾问，曾任中国戏曲学会常务理事，政协第十一、第十二届山西省委员。

下面，我简单地介绍一下他今天主讲的内容——中国古代剧场的特征。这场讲座基于他的专著《中国古代剧场史》，商务印书馆2021年出版。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的推荐理由是：该著作以作者多年致力的戏曲文物研究为基础，将戏台建筑研究扩展到古代剧场产生、发展、演变的历史研究，揭示剧场发展史与戏曲发展史之间的紧密关系及其变化规律，资料翔实、可靠，论证严谨、细致，在探索剧场史研究新路径的同时，为戏曲史研究提供了新视角，为戏剧学、戏曲本体论研究扩展了新的疆界与领域。关于这一点，我需要补充的是：车文明老师来自于山西，山西师范大学以前在山西省临汾市，周边有很多中国古代的剧场，为以车文明老师为代表的一批研究戏曲文物的专家提供了方便的地利条件，他们对山西乃至全国的古代剧场进行了非常深入的研究，历经几十年的科研积累，才撰写出这样一本专著。今天我们有幸请到车文明老师，就他思考以及研究的成果与大家分享，这是非常令人愉悦的一件事情，请大家鼓掌欢迎！

车文明：

首先感谢毛小雨主持人，感谢在座的各位同仁、各位同学！刚才毛老师把我介绍了一下，我确实做了一些工作，没有那么好，只不过有一些体会心得，今天跟大家一起交流。我今天围绕“中国古代剧场特征概论”展开汇报，这也是我书中的主要内容。

“剧场”今天一般指观众观赏演出的场所，至少应该由演出舞台与观众席构成。而古戏台就是古代剧场的核心构成建筑。中国剧场历史悠久，形式多样，建筑精美，数量庞大，分布广泛。

从先秦时期的祭祀仪式与娱乐乐舞表演使用的撂地为场，或借用高台、庭院、宫殿等临时性表演场所，到汉唐时期的亭台楼阁，再到宋元时期的专门性剧场瓦舍勾栏与神庙剧场；从明清时期的神庙剧场、豪门剧场、茶园酒馆到代不乏例的临时搭建舞台；从近代都市的新式剧场到现代城市的现代化剧场以及遍布乡间的农村新舞台，均见证了中国戏剧的活动历史，形象地反映了中国戏剧的发展历史，是戏剧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载体。

同时，古戏台也是中华文化空间的重要依托，以古戏台为中心的戏曲活动以及庙会集市是人们欣赏艺术、陶冶情操、接受教育、了解历史、培养价值观、世界观，进行族群认同、社区整合、经济交流的良好场所，可谓中国人民一处不可或缺的精神家园。

此外，中国古戏台也是中国古建筑的有机组成部分，从现存最早的金元戏台，到明清丰富多彩的各类戏楼，从高耸入云、形式多样的屋顶，到变化多端、构造精美的各式藻井（比如江南的“鸡笼顶”），从雕梁画栋，到楹联匾额，都是我国古代建筑的精品，是我国物质文化遗产的有机组成部分。我国是文化遗产大国，虽然有一些“双遗产”闻名遐迩，但那只是些个例，像古戏台这样属于双遗产性质，遗存众多、分布广泛的遗产类型是不多见的，其价值不言而喻。

中国古代的剧场大致有以下几种类型：商业性剧场（观众购票入场），主要有出现在宋元时期大城市的瓦舍勾栏与清代中后期一些大都市的茶园酒楼以及戏园子，如今勾栏早已不存，戏园遗存也很少了，并且有变化；神庙剧场（集体购买，个人免费观看），包括遍布广大城乡的各种庙宇剧场、祠堂剧场、会馆剧场等，这是目前遗存最多的，全国大约有20000余座，其中现存最早的金元戏台有10余座，全部在山西省，明代戏台有80余座，主要遗存于山西，此外，北京、天津、河北、山东、陕西、河南、江西、安徽、浙江、云南并有遗存，清代戏台遍布全国；宫廷剧场，包括历代宫廷里的各种剧场，主要在北京，承德、沈阳也有个别遗存；王公贵族私家园林剧场，主要是历代王公贵族建于私家庭院及园林里的剧场，主要遗存于北京、天津、上海、苏州以及陕西、四川、云南等地；临时性剧场，主要指在广场街道或旷野临时搭建的舞台，用毕拆除。古戏台建筑地域分布，则有城市、乡村、山野、水乡等。

当然，中国戏剧具有无处不歌舞的特征，举凡厅堂、舟船、街道、广场、院落，均可以撂地做场，但因为这些临时借用的场所没有相对固定的演出与观剧设施，一般不把它们作为专门性剧场来研究。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从我们上大学的时候起，老师一般讲戏曲史，都侧重于文献记载中的瓦舍、勾栏、酒馆、茶楼，给大家感觉好像这两类剧场是最多的或者最广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上述的商业型剧场只存在于大城市，而且它们的存在时段有较大局限性。比如瓦舍、勾栏在宋代出现，元代普及全国，到了明代中期以后就逐渐消失了。这种现象的原因很复杂，我在书中有一些讨论，今天暂不做赘述了。清代的酒馆、茶园一开始主要在北京分部，后来其他的大城市也有了，早期的酒馆和茶园一般能追溯到康熙时期，到乾隆时期更多。山西是戏曲大省，位于山西太原的商业性剧场、戏园，是晚清时期才有的。另外据周贻白先生回忆，长沙的戏园也是光绪前后才有，产生时间较晚。实际上，神庙剧场才是中国古代剧场中绵延不绝、范围最广、数量最多的剧场类型。这种情况体现了鲜明的中国特色，与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另外，不同的剧场类型对戏曲的剧种、风格的形成有一定的影响。现存古戏台多数为神庙剧场戏台，所以先从这里开始。请看实例：

图1.山西高平市王报村二郎庙金大定二十三年（1183）戏台

图1是现存最早的古戏台，山西高平市王报村二郎庙金大定二十三年的戏台（图1）。它以前破破烂烂的，是我们戏曲研究所的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发现的。1997-1999年间，冯俊杰带领我们其他老师一起考察，发现该剧场的结构很特别、很古老，但是没有发现文字，屋顶也塌得不像样子了，底下的东西还在。后来我们又去把这个地方清理了一下，在戏台的须弥座上发现一块石头，上面明确刻有“金大定二十三年”，再加上建筑结构是金代风格，这就没有问题了。我们一公布结果，山西省文物局就派人去鉴定，鉴定结果没错，立即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随后进行维修。现在这张图片就是它修过后的样子。

图2.山西临汾市魏村牛王庙元至元二十年（1283）乐厅

图2是临汾市魏村牛王庙元至元二十年乐厅，我们山西师范大学在临汾，离魏村就20来里地，特别近，现在公交车还每天往返好几趟。这个戏台发现得比较早，五十年代就发现了，而且是最早进行维修的，70年代已经维修过，后来80年代又重新维修，维修之后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文物局给它命名“牛王庙戏台”。以“戏台”命名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是第一例。

图4.山西临汾市东羊村东岳庙元至正五年（1345）戏台

图3是翼城县武池村乔泽庙元泰定元年的舞楼，元代戏台里面最大的一座。图4是东羊村东岳庙元至正五年的戏台，非常漂亮，也是维修过的。需要给大家说明的是，这些戏台一直在使用，直到后来清代地方戏兴起后，这么小的戏台就不够用了。于是，清代后期以及民国时人就在戏台前面全部加了卷棚，即又添加了一个建筑。今天重修的时候，为了恢复最初的样貌，就把前面的卷棚拆除了。因为这个卷棚也属于历史建筑，反映了历史变迁，我们后来就呼吁文物局将其保留。后来王曲村有一个戏台，卷棚就完整留下来了。

图5.山西稷山县南阳村法王庙明成化十一年（1475）舞庭

图6.山西翼城县樊店村关王庙弘治十八年（1505）戏台

图5是稷山县南阳村法王庙明成化十一年舞庭，同样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图6是翼城县樊店村关王庙弘治十八年戏台。大家请看，明代的戏台已经是三间的结构了。

图7.山西介休市后土庙正德十四年（1519）戏台

图8.山西太原市晋祠万历元年（1573）水镜台

图7是介休市后土庙正德十四年的戏台，它的保存情况较好，共有二层，底下是过道，我们叫“过路戏台”。图8是太原市晋祠万历元年水镜台，位于后方的重檐是明代万历年间的建筑，前面的卷棚为清代增加，很漂亮，大家到太原就可以见到。

图9.山西右玉县马营河村五圣庙明代乐楼

图9是右玉县马营河村五圣庙明代乐楼，就在杀虎口长城一带，我的老家也位于这附近。明代这里有屯兵，边上有一个五圣庙，士兵们消遣的时候就过去看看戏。这个戏楼修得还是不错的。

图10.山西新绛县城隍庙明代乐楼

图11.陕西韩城市城隍庙隆庆五年（1571）弦歌楼

图10是新绛县城隍庙明代的乐楼，下面是它如今重修后，用来演出的场景。戏台有三层，下面有一层坡，紧挨着城墙。坡度顺着自然地形，便于观看。图11是陕西韩城市城隍庙隆庆五年弦歌楼，曾经它对面还有两座戏台。1937年，梁思成、林徽因从北平来到山西、陕西一带考察，也对这个戏台做过介绍。

图12是北京密云县古北口关帝庙明代戏台。图13是广西昭平县黄姚镇宝珠观嘉靖、万历间戏台，这个戏台我去看过，因为南方雨水多，不利于建筑物的保存，这个戏台上面的部分应该是后代重建的，下面的台基和个别柱子有可能保留自明代。图14是江西玉山县官溪胡氏宗祠崇祯年间的戏台，属于宗祠戏台。图15是山西大同市云冈石窟前清前期戏台。今年，山西省旅发大会在大同召开，2020年，总书记亲付云冈石窟考察过，建议大家也可以都去看一看。

图16是河北万全县郭磊庄镇旧羊屯村龙王庙清代戏台，属于乡村戏台中建设得比较不错的。图17是陕西三原县城隍庙清代乐楼。于右任是三原的历史名人，听当地介绍说，戏楼上的好多对联、牌匾都是于右任写的。这个戏台也属于过路戏台，底下是通道，上面是歇山顶。图18是陕西佳县白云山真武庙清代戏台，佳县位于陕北，跨陕西、山西、内蒙三省，这个庙据说是北京白云观的师父过去建造的，香火特别旺盛。据说在十几二十年前，当地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来自白云山，每到庙会的时候人山人海。当年毛主席带领党中央转战陕北的时候，也在这呆过一段时间，并来此看戏。大家都让毛主席站在前面，毛主席说“我个子高，站在前面把大家挡住了，还是站到后面去。”这是真实发生的，后来，陕西政协的领导立了一个碑，记录毛主席在此观戏的事。图19是四川都江堰市二王庙清代戏台，也很漂亮。我们以前考察这里时，还有一段小故事，在这里给大家分享一下：2008年5月1号，我们约了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罗德胤博士一起去做考察，他是研究乡土建筑方面的专家，考察完成后我们刚离开，就发生了5·12大地震，地震把许多戏台和庙宇都震塌了，找也找不见，连测绘图也遗失了，碰巧当时罗德胤教授在网上“晒”了我们自己做的测绘图，被文物部门的人看见，马上给他打电话要了过去。现在大家看到的这张图是原来的，现在已经照原样重修。

图20是广西富川县城北镇凤溪村七星宫清代戏台。图21是浙江宁海县城隍庙清代戏台。图22是山西介休市三结义庙清代祆神楼戏台，底下有过道。图23是山西临县碛口镇黑龙庙清代戏台，大家注意看它的结构，底下是砖砌的三个门洞，上面盖戏楼，两边是看台。它背靠黄河，原来是一个渡口。

图25.云南丽江县黑龙滩龙神祠清代戏台

图24是湖南长沙市榔梨镇陶公庙清代戏台。图25是云南丽江县黑龙滩龙神祠清代戏台。大家知道丽江是古城是世界文化遗产，目前这个戏台上定时会表演一些古乐。

我们刚才浏览了现存的一些古戏台，后面我们还会提到一些宫廷剧场、私家园林剧场，其他的古戏台都是神庙剧场，位于庙中。瓦舍、勾栏不必说，肯定无法保存下来，酒馆、茶园保存下来的也很少，北京现在恢复了一个广德楼，基本上是根据原来的样子重建的，其他的几个都已经不存在了。

台基示意图

柱础示意图

以上这些图片，表现了中国古代建筑的基本特征：以木结构为主，有台基、柱础（基础）、立柱，柱间用梁架连拽、层层加高，形成屋顶。完整的搭建过程是：首先要选一块地，再垫一个台基，台基一般是用砖头、石头砌起来，高度不到一米，当然，故宫的台基是更高的，那是另外的情况；把台基定了以后，上面要立柱子，一般为木质；柱子下面要垫一块石头，叫柱顶石，更准确的名称为“柱础”；柱子上面又有横向的梁架，相互勾连，逐渐向上缩小、加高，最终形成屋顶。现在有一个词叫“基础”，就是从建筑学中来的。梁思成先生总结中国古代建筑物的特征是木结构为主，他周游各国时，发现欧洲、中东地区的建筑物以石头为主，比如卢浮宫、巴黎圣母院，与我们的故宫等其他建筑有着显著不同。现在考古发现，中国以及日本最早的房屋已经出现了木质结构。追溯到5000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原始人本来居住在山洞中，但山洞并不是到处都有，有的地方不适合人类居住，有的地方离水源较远，于是，人们开始探索盖房子的方式。这些房子是怎么盖的呢？最早的房屋是半穴式，参考西安的半坡遗址，也类似于新疆的“地窨子”。后来人们才改为全部在地面上盖房子，首先也要夯土、打台基。当时是石器时代，没有铜、铁，木头很难加固，于是人们在台基上挖一个洞，叫“柱洞”，随后砍树作柱子，把柱子塞进柱洞，洞底下放一块石头垫住，就能够固定了，然后在上面搭建梁架和屋顶。这就是中国早期的建筑。大家想一想，把木头塞在地下夯实，这样做固然很方便，但问题是，木头埋在土里容易腐烂，也容易造成对木材的浪费。于是到了战国时期，随着铁器的发明，人们终于有技术可以把柱子放在台基上面，再把它连接起来，盖成房子。这是中国古代建筑革命性的飞跃和进步。我2005年去日本研修，日本的学者对我讲，他们的建筑也是木质结构，其发展历史也有两次革命性的突破。日本早期和我们一样，最初在地上挖个洞把柱子塞进去，由于日本常年雨水较多，柱子容易腐朽，他们的神社一般二十年就要重建一次。到了隋唐时期，日本向中国学习建筑方式，开始采用柱础，这是他们建筑的第一次变革。第二次变革是明治维新以后，学习西方，用钢筋水泥盖楼房，这是给大家补充的一点知识。

下面说一下屋顶。每当我们走进名胜古迹，参观古代劳动人民给我们留下的宏伟建筑时，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就是高大舒展的屋顶，其中许多用黄、绿等彩色琉璃瓦覆盖，更显得金碧辉煌。这种屋顶不但体积大，而且还是曲面形的，屋顶四面的屋檐也是两头高于中间，整个屋檐形成一条曲线。这也是中国古代建筑所特有的，与欧洲一些乡村木屋的直线型屋顶形成鲜明对照。硕大的屋顶，经过曲面、曲线处理，变得生动曲折，再加上一些装饰，就变成一件真正的艺术品了。古人借用《诗经·小雅·斯干》中两句诗“如鸟斯革，如翚斯飞”来形容，“革”指翼，就是翅膀；“翚”是五彩的雉（野鸡），就是说，屋顶像鸟儿展翅高飞，四个屋角高高翘起，直冲云天，灵动而轻巧。现在的北京火车站以及20世纪50年代早期的许多钢筋混凝土楼房的顶部都建有“大屋顶”，使当代建筑保持着民族风格。在厦门、集美，陈嘉庚要求楼房屋顶建成大屋顶，叫作穿西装、戴斗笠。屋顶有形制。我们看最简单的硬山顶，前后两面有坡，便于下雨天排水，避免屋内漏水。像西北地区很少下雨，屋顶就是平的。当然，有坡度的屋顶在遮光、取暖方面也有一定的好处。前、后坡的两边是山墙，形似山，与屋顶完全对齐，没有突出来的地方，就是硬山顶的显著特征。硬山顶在民间是最基本、最常见的，大家到农村里去看那些房屋，几乎都是硬山顶。还有一种悬山顶，屋顶有一小部分悬空在山墙之外，在庙宇建筑中比较常见。还有一种庑殿顶，它的特点是四面全是坡。最后是歇山顶，也是四面出坡，但左右出的是半坡。古代建筑是有等级的、有伦理的，庑殿顶是最高级别的屋顶，如果有两层，就是重檐庑殿顶，只有皇宫、高级庙宇才能使用。比如故宫的太和殿，就是重檐庑殿顶。歇山顶比庑殿顶的等级低一些，很漂亮，也很常用，比如天安门城楼，就是重檐歇山顶。1980年，我看到一张地方小报，讨论天安门城楼是谁设计的。后来我学习了古代建筑知识，才知道这个问题是个假问题。古代建筑的屋顶形式早就已经很成熟了，规格、大小都有规定，照做即可，不存在设计的问题。

斗栱

再来看斗栱。在比较重要、规格较高的古代木结构建筑上，在柱子上梁枋与屋顶的构架中，经常会看到有一层用零碎小块木料拼合成的构件，它们均匀地分布在梁枋上，支撑着伸出的屋檐。其中，小方形木块像过去的计量器“斗”，加一木字旁叫“枓”，弓形短木叫“栱”，合起来叫枓栱，现在一般写作“斗栱”或“斗拱”。斗栱是中国古代木结构建筑上的一种特有构件，也东传到日本、朝鲜以及东南亚国家。另外，斗栱也是给古代建筑物做断代时很重要的一个凭据，展现出不同时代的不同建筑风格。

再说一说古代建筑的面积单位——“间”。四根柱子围成的空间为一间。我们现在买房子要看有多少平米，古代则是论间。

说回古戏台。古戏台内部建筑与功能的基本格局是前、后台。前台为表演区，即戏台（舞台）；后台为非表演区，原称“戏房”，即戏班置放戏箱的处所和演员化妆区。前后台以板壁、屏风或台帐隔开。由戏房通向前台的上下场门称作“鬼门道”“古门道”或“鼓门道”，现在统称“出将”“入相”。传统戏台作为表演区的前台，保持由戏场发展而来的高出地面的一方空场，左、中、右三面凸出朝向观众，唯后墙开设上下场门，左上右下，体现演员的来路和去路。台上不设物件，演员随身带小砌末上下。古代戏台前面不设幕布，主要靠演员上下场进行戏曲情节划分。后台作为演员通道较为狭窄。剧情环境主要通过演员表演和一桌二椅等中小型砌末体现意象空间（包括桌椅围子、旗帐、布绘帐幔等）。明清时期，神庙戏台和宫廷戏台的乐队往往将“乐桌”安排在前台后侧，乐师围桌奏乐，成为演出的有机组成部分。

图26.山西洪洞明应王殿壁画

图26是山西洪洞明应王殿元代壁画，想必大家都认识。这个戏剧壁画非常珍贵。我们知道，戏曲在古代地位不高，各朝史、志以及四库集部均不收录，再加上过去没有录音、录像的技术，北曲音乐已经失传，演出形式也不得而知了。当时也几乎没有专门的画家有意地把舞台演出情况记录下来，因此，今人只能依据《元刊杂剧三十种》一类的文献，来推测它怎么演。像关汉卿这样的世界戏剧大师，连他的籍贯、生平都存在争议，足以说明他在当时是没有什么名声和地位的。汤显祖虽然被称为“中国的莎士比亚”，但就如徐朔方先生所说，汤显祖在明代有名气不是因为《牡丹亭》，而是因为他进士的身份，他的诗文写得很好。在这种情况下，这幅戏剧壁画的发现就显得意义重大。画中主要有11个人，组成一个戏班，后面有人在帘子后面窥视，表明后台的存在。不少人根据画中人物穿戴推测演出的是哪一部戏，其实这有可能只是一个祭祀前的简单亮相。壁画上方有“大行散乐忠都秀在此作场”的字样，并记有“泰定元年四月”这一时间。图片上面没有拍到的位置还有其他文字，为文物考古提供了非常完整的信息，包括时间、地点、人物等等，是非常珍贵的。

图27.陕西佳县白云山真武庙戏台隔断

 图28.广东佛山祖庙戏台隔断

图27是陕西佳县白云山真武庙戏台的隔断，图28是广东佛山祖庙戏台的隔断，图片里也能够看到戏台的上下场门。当然南方还有的戏台有四个、六个乃至更多的上下场门，有“摆阔”的嫌疑，实际演出中用不了那么多。

图33.故宫重华宫素芳斋风雅存戏台

图29是山西曲沃方城黄帝庙戏台，这是一个位于村里的戏台，用砖墙砌起来，比较简易。图30是上海豫园原钱业会馆戏台，这个戏台是后来搬迁到豫园的，最初在钱业会馆里。图31是云南会泽县江西会馆戏台的隔断，图32是北京恭王府戏台，也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的旧址。图33是故宫重华宫素芳斋风雅存戏台，面积很小，是古代皇帝室内看戏的地方。

古戏台建筑上还有一个特别精巧华美的构建：藻井。这是一种顶部呈穹隆状的天花。天花的每一个方格即为一井，又饰以花纹、雕刻和彩画，故名。它一般用于最尊贵的建筑如神佛或帝王宝座顶上，普通建筑通常不得使用。藻井的形制有四方、八方、圆井等。由于很多戏台都位于庙中，以供奉神佛为名，也常常使用华丽的藻井装饰。

元代戏台藻井主要采取斗八或斗四式（由斗栱承托井口枋组成八个或四个面相交，向上隆起形成穹隆形）。明代北方戏台除了个别沿袭元代戏台形制者一般不设藻井仅安天花，或为彻上明造。南方明代戏台中已有设藻井者，但还不普遍。清代戏台设藻井的现象非常普遍，南北方多有不同。伸出式戏台前台多为一间，平面近方形，藻井造型大体由上中下三层组成，下层为方井，由四周阑额上之斗栱组成，方井之上通过抹角梁、正斜套方使井口由方形变为八角形，此为方井向圆形井过渡部分，正、斜枋子在八角形外围形成许多三角形或菱形，称为角蝉，平面安天花板，上嵌龙凤等雕饰。在八角井内侧角枋上雕有云龙图案的随瓣枋，将八角井归圆，形成圆井，圆井之上再以单挑如意式斜栱（20组左右）层层收缩（20层左右）呈涡流回转的螺旋形，至顶形成一圆井，井上盖板，又称明镜，盖板之下或雕盘龙，龙头倒悬，口衔宝珠，使藻井构图中心更为突出。这样迭落起来形成圆穹。除音响效果外，装饰性是其主要的审美追求。江浙一带人因其状若鸡笼，称之为“鸡笼顶”[见谢涌涛《水乡舞台的型式及其文化背景》，《艺术百家》1991年第1期。]，也算一种形象通俗的称呼了。

图34是山西临汾魏村牛王庙元代戏台藻井，是由斗栱一层一层累加上去的。图35是浙江绍兴舜王庙戏台藻井，非常华丽，呈现出螺旋形，为江南一带所特有。现在北京、天津有的戏台也学习模仿这种螺旋式的藻井，都是从南方直接备料装箱，运输过去的。图36是上海豫园钱业会馆戏台藻井，图37是福建福州泰山庙清代戏台藻井，都特别漂亮。图38是天津广东会馆戏台藻井，天津的广东会馆以及北京的湖广会馆，都完整保存下来了，除了建筑物本身坚实以外，也由于它们是“革命文物”，得到了较好的保存。图39是安徽祁门坑口会源堂戏台藻井，相对较简易。

下面介绍一种明清常见的戏台样式：过路台。过路台指建在通道上的戏台，且通道一般为寺庙山门。过路台也叫“山门戏台”“山门舞楼”。目前发现的有关过路台出现时间的较早记载是《徐沟县志》卷三“祠庙”：“城隍庙，……金大定中建。……成化间知县杨翱重修，庙门上建乐楼一座。”徐沟在今山西清徐县。从比较可靠的资料看，嘉靖、万历时期，过路台的兴建开始呈增长之势，如山西介休后土庙正德十四年（1519）戏台、河南卢氏城隍庙嘉靖三十九年（1560）乐楼、江西婺源阳春方氏宗祠嘉靖间戏台等。清代过路台建筑比较普遍。木结构为主的过路台下层亦用木柱支撑，台面铺木板。砖石与木结构混合型建筑下层多为砖、石所砌的高大台基，中间开券洞为通道。台面铺木板或再加青砖墁地。另外，还有活动型过路台。山门平时只供通行之用，演出时在柱子间插楞木搭木板作舞台（有的纯用活动短柱支撑台面）。此外，还有戏台建于街道，中为通道，演戏时搭板，名曰“穿心戏台”、“过街戏台”等，如蔚县宋家庄穿心戏台、绍兴土谷祠过街戏楼。将山门与戏台合建，继节省了占地，又扩大了观演范围，同时在不增加建筑材料的前提下可以使戏台变得高大美观，确实是一举多得的创举。清代会馆剧场绝大部分为过路台。其它神庙剧场、宗祠剧场也多采用此种形式。过路台成为清代、民国时期最为流行的剧场建筑模式。下面请看一些例子：

图48.浙江绍兴土谷祠过街戏台（1）

图48.浙江绍兴土谷祠过街戏台（2）

图40是山西蒲县东岳庙清代戏台，这个东岳庙的香火很旺，戏台下面由砖头搭建过道。图41是河南社旗山陕会馆悬鉴楼，位于当时的水陆码头，商业非常繁荣。“社旗”原来叫“赊旗”，源自刘秀“赊旗起义”的典故，1985年，这里要成立一个县，有人质疑叫“赊旗”不好，宣传封建帝王，周总理亲自出主意改为“社旗”——社会主义旗帜。图42是河南洛阳市潞泽会馆清代戏台。图43是浙江绍兴县王坛镇舜王庙清代戏台。图44是福建永定县西陂村天后宫清代戏台。图45是安徽亳州花戏楼，陕西富商所建，因为戏楼装饰得非常花哨，当地就叫它“花戏楼”，它的本名反而被人遗忘了。图46是山西襄汾县汾城镇城隍庙清代戏台，平时中间是断开的，唱戏的时候在上面搭个板子即可。图47是河北蔚县宋家庄穿心戏台，同样也是中间断开。由于过去看戏基本都是全民行动，左邻右舍乃至邻村的人都要前往观看，把戏台建在街上是比较方便的。图48是浙江绍兴土谷祠过街戏台，大家注意看，两侧的石柱上有一个榫眼，唱戏的时候就搭上台子，平时就是过街的大门。

到此，大家可能发问：在哪里看戏？即观众席。一般情况下，在庙院里，或席地而坐（垫个凳子、木头、石头等），或站立观看。在勾栏里是有座椅的。神庙剧场是以演戏敬神为号召的，所以戏台建在神殿对面。坐南面北，或根据神庙方位因地而异。此外，神庙里正殿前有献殿，专门举行祭祀并摆放供品的地方，也可以供乡绅等有身份的人坐着看戏。有的庙宇依地势高低错落，形成自然有利于观剧的场地。

明清时期，在神庙剧场中出现了一种特别的观剧场所：看楼。顾名思义，是为了观看演出而设立的二层楼房。它位于庙院两侧，相向而立，侧面面对戏台，下层屋发挥原来厢房的作用，上层则作为专门的观剧场所（当然仍无固定坐席），上下层前檐多出廊，上层前檐又设栏杆。大家想想，这个看楼是给谁准备的？什么人可以使用？为妇女儿童专座。看楼的设立主要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实施成年男女分隔观剧的制度习俗，以便符合“男女有别”的礼教规定。男女有别属于古礼，其产生有客观历史原因。看楼纯为观剧而设，只允许妇女儿童使用，它在不增加观剧广场平面（广场太大，无疑不利于后面的人观看）的前提下扩大了观众席（可以容纳更多的观众），同时因为有顶盖，还可以遮风避雨。尤其是对于伸出式过路戏台来说，坐在看楼上观演可以一览无余，确实是个角度特别的好位置。更为重要的是，二层看楼的设置，进一步严格规范了男女分群看戏的规矩与习俗，能够最大程度地体现“男女有别”，压实“严男女之大防”，这也从一个侧面折射出礼教的盛行与严厉。这样一项一举多得的创举，是继北宋时专为敬献歌舞百戏与供品的献殿——舞亭（舞楼）、金元时专门化的戏台——舞厅（乐厅、乐楼）出现之后，神庙剧场产生的又一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创新。这一创举对清代神庙剧场以及茶园剧场的布局有着广泛而深刻的影响，成为中国古代剧场形制的典范代表。

中西剧场史上之观众席均有等级区分，有的是依据观众身份，有的是凭借票价认定。如中国神庙剧场里的位于戏台前方的看亭与献殿，戏园里的官座等就是为官员以及有身份地位者准备的专座。古希腊剧场有供主祭师看戏的荣誉席，古罗马剧场里主持演出官员的包厢设在拱券通道的上面，元老们与权贵们坐在半圆形池座内看戏；不同阶级的观众坐在不同部位看戏，中有矮墙分割。英国伊丽莎白时期的剧场，观众入场需交费，每人的金额都一样，但仅仅能站在院中场地看戏，有更高需求者，要再交费，上到楼廊里坐长凳观看。但是，中国古代剧场，尤其是明代后期至清代（广大乡村一直延续到民国时期），在观众席设置上有一个独特的现象：女座的设立（包括看楼与女性观众区域），主要目的是将成年男女观众分隔，实行男女分区观剧的制度。究其原因，首先是明清时期封建礼教盛行，基于“男女有别”的教条，对妇女的种种限制尤盛于前代。朝廷与地方官府不断下令禁止妇女参加庙会、外出看戏等，不少家族利用族权在家训中颁布禁止妇女看戏的规定。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妇女看戏属于屡禁不止的人间常态，且有愈禁愈烈之势。为了有效化解矛盾，切实解决问题，古人创造性地想出了男女分隔观剧的主意，这样既满足了广泛的现实需求，又符合了“男女不杂坐”的礼教规矩[《礼记·曲礼上》，《十三经注疏》，中华书局影印阮刻本，1980年版，第1240页。]，因而成为世界古代剧场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图53.湖南庙台演出图

图49是山西蒲县柏山东岳庙清代看楼，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庙。图50是浙江绍兴县舜王庙清代东看楼，观众在上方看戏，前面有栏杆。图51是上海三山会馆看楼戏台，也属于革命文物，这张图是我在看楼上面拍摄的，角度非常好，展现了都市中比较讲究的戏台的风貌。图52是湖南湘潭县白石乡尹家冲尹氏宗祠看楼与过路戏台。图53是湖南庙会演出图，是《中国戏曲志·湖南卷》1990年提供的照片，展现了农村庙会演出的场景，非常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