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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不殊 山河异色——《新亭泪》创作发微


历史剧《新亭泪》由当代著名戏剧家郑怀兴创作也是其成名作及前期代表作。该剧自问世以来蜚声剧坛,曾获1980—1981年第一届全国优秀剧本创作奖、《新京报》年度演出榜2019十佳演出、张庚戏曲学术提名(2019年度),先后被收入《20世纪中国文艺图文志·戏曲卷》《曹禺剧本奖·获奖作品选》《中国当代百种曲》等丛书。该剧由福建省仙游县莆仙戏鲤声剧团首演(1981),后经中国评剧院打磨创作并重新亮相(2019),均获得巨大反响与轰动。2022年6月,抖音直播推出“大戏看北京、云端演出周”活动,评剧《新亭泪》直播间吸引了百万人在线观看该剧演出时间跨度长,显示出旺盛的舞台生命力。以为,《新亭泪》在编剧手法的丰富、史剧精神探索、戏曲古典美学风格的追求、跨剧种艺术创新等方面,均有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和示范价值20世纪文化老人吴祖光曾对《新亭泪》不吝赞美,戏曲美学家苏国荣也曾撰文,称《新亭泪》是“新编历史创作进入一个新高度的鲜明标志”[1],然学界对此剧的关注仍然不足,对此,我们有进一步钩沉发微的必要。


一 《新亭泪》的编剧艺术


以编剧视角审视《新亭泪》,从题材发现形象提炼,从情节虚实人物设置,从场次安排到悬念制造,从冲突运作到节奏缓急,无论情节、结构语言、情境、细节……《新亭泪》无一不精、无一不备,可谓字字珠玑、场场可观。


《新亭泪》的选材具有鲜明的个性特点成为郑怀兴剧作风格化的一个标识。得之于偶然,却契合作者的情志和经历,对这一题材发现处理显示出作者高超的艺术才华创作天赋。《新亭泪》取材于《世说新语·言语》《晋书·列传第三十九》中“新亭对泣”“伯仁含冤”的历史典故。王导和周伯仁同为东晋重臣和名士,关系极为密切,之后反因误会造成“吾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吾而死”的人间悲剧。伯仁为何而死,误会缘何而起?悲剧发生的土壤若何?《新亭泪》的创作即由此生发。


(一)限制创造:《新亭泪》重要关目的设置


《新亭泪》以“伯仁含冤”为关节大意,以王敦之乱为文章主脑,以腥风血雨东晋王朝历史背景,以探究周伯仁的隐秘心灵为主要切入,直抵人类精神深处。作者用饱蘸情感想象和思接千古的哲思,叹大化移易,悲性命攸遭。戏中重要关目的设置,体现作者现象本质领悟和深刻洞察也是历史创作处理历史艺术”“史实与虚构”的关键所在。对史料进行艺术化的剪裁和取舍、概括与变形、添写与雕刻,主要体现在“王导求救”“周伯仁替罪被捕”“王导幡然醒悟”等几处。


王导求救是误会产生的伊始,也是二人在戏中的第一次亮相。第一场,王导因受王敦牵连,寝食难安,夜不能寐。率百余口诣阙长跪,待罪朝堂。刘隗、四大臣依次上场,众人或打击报复或冷嘲热讽,避之唯恐不及。如此层层铺垫、气氛紧张、情势危急之下,周伯仁终于醉醺醺地出场了,他的反应却出人意外,先是质问王导:“你不能治一族,何能治一国?”[2]进而表明态度:“多年相交,是交在嘴皮之上;同舟共济,是济在酒肉之间。”最后冷嘲热讽:“取你如斗黄金印,换我美酒三千缸。幕天席地,放怀飞觞。邀来那两三个樵夫渔父笑话你故丞相墓门草长!”这个开场值得反复琢磨:首先连营布阵,使人物陷入陡势和危境;进而用刘隗和四大臣进行反面侧面的渲染,深化情境和矛盾人物个性也顺势浮出水面最后给出意外和反转,周伯仁的反应瞬间完成激变,与王导的交锋在层层蓄势中达到高潮,这个“出人意料”的突发式悬念也令观众措手不及,戏由此切入,跌宕起伏,体现出极强的戏剧冲突和张力。据《晋书·王导传》《晋书·周顗传》所记,王导确因王敦之乱受到牵连,但并未因此陷入绝境。王导率家人戴罪领罚时,晋元帝感念其忠诚正直、大义灭亲,特地还其朝服召见了他,并授其符节。王导在宫门曾向周伯仁求救,但周入宫门时“直入不顾”,出宫门时“不与言,顾左右曰‘今年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3],并未与王导有激烈的言辞交锋。《新亭泪》对这一场面处理,是出于设置特殊情境的需要出于蓄势和营造悬念的需要,更是深层发掘特殊人物使然。为了进一步强化误会的开端,作者在第三场又虚构了王导之子王悦赴周家再次求救、周伯仁避而不见的情节,从内到外、从动到静两个方面强化与渲染周伯仁怪诞不羁、卓尔不群性格,并与第二场、第五场中他的刚正不阿、挺身就险产生鲜明的对比作者对这一史料的升华,有点石成金之效。


“周伯仁替罪被捕”为戏中肯綮之处,也是周伯仁人格升华的重要阶段司马睿能立国于江南琅琊王氏居功至伟,内有王导执掌朝政,外有王敦手握兵权,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因此也遭到了司马睿的忌惮。为了牵制琅琊王氏司马重用刘隗、刁协,有意疏远王导等人,王敦心生不满,晋永昌元年(322),王敦以诛刘隗为名向京师进发,刘隗溃逃、携妻子亲信二百余人投奔后赵石勒。王敦攻入建康后,挟持皇权主宰天下,捕杀了素有声望的重臣周伯仁、戴若思。周伯仁如何被拘捕,《晋书·王敦传》一笔带过,语焉不详,《新亭泪》对这一高潮处理极为考究。具体表现在:虚构被捕的直接诱因“替罪”,即以形象化、艺术化的手法展现了周伯仁怎样被捕。《新亭泪》第五场作者虚构了刘隗溃败无计、晋元帝纵之出逃、钱凤追责逼宫,周伯仁为了替晋元帝开脱,谎称藏匿刘隗,因而被捕的情节。剧作高度还原了东晋王朝群臣倾轧、权奸误国历史场景。细察其肌理脉络,“替罪”情节的设置极为巧妙,既弥补了史料的不足,又为铺叙故事提供了形象化的空间;既符合王敦“诛刘隗、清君侧”之名,又符合周伯仁于家国大义做出可能选择;既衬托出晋元帝的庸懦无能用人不察,众大臣自私自利、薄情寡义,又完成了周伯仁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的人格升华。“替罪”事件又绾结全篇,前有照应后有埋伏,为之后晋元帝求助王导提供了合理的逻辑架构。晋元帝为戏中之次要角色,却由此完成人物警醒、蜕变与成长。“替罪”是作者铺叙场面和情境、组织人物的必要,也是密针线、去枝蔓、谋篇布局的必要。


“王导幡然醒悟”为真相大白之际,也是从“不知”到“知”的发现转变。王导如何“始疑而终信”?《晋书·周顗传》载,一次王导在整理中书省文件时,才发现周伯仁极力为他辩白的奏章,进而产生了强烈的负罪感。这一“发现”是在周伯仁死后,而且是偶然的发现。《新亭泪》第七场却把王导“发现”的时间提前了,并虚构了晋元帝暗访王导,企图营救为自己“待罪”的周伯仁,却羞赧于口、顾虑重重,最终救父心切的周蕙感化,他才将周伯仁力保王导的几封奏章拿出,王导大梦初醒,终于明白了周伯仁的良苦用心,急备牛车前去营救。作者对这一情节的布局煞费苦心,正是因为周伯仁的勇于担当醒了晋元帝,他才负疚拜托王导营救周伯仁。这不是一种普通的、偶然的“发现”,不是由标记、拼凑、回忆、推断而引起的“发现”,而是亚里士多德所推崇的最好的“发现”,即从情节本身产生,是“合乎可然律”的事件而非偶然组合。且这场戏为戏中“小收煞”,王敦拥兵自重,王导暂居乡野,周伯仁被拘,刘隗叛逃,正所谓“暂摄情形,略收锣鼓”[4],王府花园又变得车水马龙:先是众官员请王导收拾残局,王敦手下大将钱凤也在暗中越墙而进,请示王导如何处置周伯仁,继而晋元帝、周蕙为救周伯仁也相继来到王府人物穿插有明有暗,又互为关联掣肘,节奏铺排紧致错落,体现作者结构场面的功力,特别将王导的“发现”置于他“默许杀害周伯仁”之后,这种与真相失之交臂的误会与遗憾,成为一种穿透历史的内蕴真实,极大地提升悲剧内核与美感。


由上述可知,《新亭泪》的史料极为有限,作者对史料的独特发现,熔炼了作者思想、审美、理想的种种心理体验;对史料的化用,既有理智体察,又有直觉的把握。作者心灵未到之处,事物意义处于隐蔽状态,为了照见幽微,探骊得珠,作者透过历史真实的表层,或去芜存菁,择精要情节作艺术加工;或移花接木,对个体活动作典型概括。“王导求救”“周伯仁替罪被捕”“王导幡然醒悟”等事件虚构,不仅符合历史可能性,且符合人物性格行动发展逻辑作者以假定的真实、主观的真实对社会生活规律性和普遍性作出了深刻的揭示


(二)曲折与集中:《新亭泪》的戏剧冲突营造


《新亭泪》戏剧冲突的组织紧张尖锐、高度集中、曲折多变,全面展现人物人物之间、人物环境之间以及人物内心各种因素彼此消长的过程。每场冲突中,冲突复杂多样,焦点也各不相同。既有周伯仁与王导、王敦、周蕙等个人个人之间的冲突,也有王敦、钱凤与晋元帝、刘隗等群体与群体的冲突,更有周伯仁、王导、晋元帝等个人心理冲突。既有刘隗与王导、钱凤与小太监的显性冲突,又有王导与王敦、周伯仁与谢鲲、周蕙与王悦等人的潜行冲突。既包含贯穿全剧的王导与周伯仁、王敦与晋元帝的戏剧大冲突,又包含具体场次周伯仁与周蕙、周伯仁与王悦之间的戏剧小冲突。这些冲突极为自然融入特定的人物动作和戏剧情境,与情节发展统一连贯,且互相制约,交错展开形成《新亭泪》特有戏剧性。


此外,《新亭泪》善于运用渲染与蓄势把控戏剧进程,善于运用反差和对比增强戏剧效果,善于运用梦境、多重时空剖析人物性格。无论是王敦兵发建康、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强有力的序幕还是周蕙、书僮不知所踪这一颇有意味的结尾,无论是王导情急之下木屐脱落而跌倒的动作细节捕捉,还是“王与马、共天下,马夺槽、王杀马”的紧张氛围烘托,均入木三分、耐人寻味。限于篇幅,不能一一尽道其详。


概言之,《新亭泪》编剧手法精湛娴熟,不仅表现出古典的诗意美,而且呈现结构的样式美;不仅追求悲剧风格的崇高,而且不时闪现戏说“谐趣”予以调和;不仅承袭了古典戏曲“立主脑、密针线、重科诨、求机趣”的美学格范,而且吸收了西方戏剧重有机与整体格局与叙事,重“发现、激变与陡转”的情节转换可以说,《新亭泪》是郑怀兴编剧手法成熟的标志也是个人风格化形成的起始。


二 《新亭泪》的史剧探索


《新亭泪》的价值,不仅仅是编剧意义上“选择和压缩”[5]的典范,还在于它为新时期历史创作提供了具有开拓意义探索,这种探索直接影响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乃至我们今天的历史创作


(一)启蒙与反思:《新亭泪》创作时代背景


20世纪中国戏剧界对历史创作有过几次影响较大讨论,发端于40年代的历史创作争鸣主要针对郭沫若系列史剧,茅盾、柳亚子、蔡楚生、胡风、邵荃麟等人分别就“历史剧真实与虚构关系”“历史剧的功能”等核心问题展开[6];60年代的争论起于吴晗在《文汇报》发表的《谈历史剧》一文,茅盾、沈起炜、李希凡、王子等人纷纷撰文参与讨论,并逐渐分化为两大阵营,就“历史剧与历史故事剧”的划分、“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如何统一”等问题展开[7];80年代历史剧讨论的焦点依然聚于历史剧的虚实本质特征时代精神,其中余秋雨对于虚实处理的7条建议[8],在历史剧的理论层面进行细节提升,曾立平《评历史创作中的反历史主义倾向》[9]更对历史剧的“实用主义”“图解政论”“古为今用”提出质疑批判


通过以上讨论可知历史具有天然的政治性,历史剧与时代的勾连极其敏感,历史剧的“虚实”一直是创作者理论家们最棘手的问题,在经历了“文革”的混乱与创伤,在政治实用主义、“影射史学”长期的禁锢与钳制之后, 80年代的历史创作终于开始了对“人”的重新发现开启了对历史人物的不同诠释视角,开启了更富有审美理想人文追求。而创作于1981年的《新亭泪》,便呼应了时代转换思想解放的大潮。得之于偶然,凭借超凡的艺术才华,时年33岁的郑怀兴厚积薄发,经过长期基层创作的砥砺,仅用11天便完成了初稿。而《新亭泪》在当时的投排,经历了很大的波折。“在不久县文化局举行的剧本讨论会上,《新亭泪》遭到了否定,把另外一个新创剧本列为重点,让鲤声剧团排演,准备参加莆田地区戏剧调演。正当我沮丧的时候,鲤声剧团的团长郑金添对我说,老鼓手刘文新先生看了《新亭泪》的剧本,认为是个好戏,建议他把排重点剧目剩余下来的演员组织起来,排演《新亭泪》。”[10]上演后,观众更是反映强烈,“有的人说剧本深刻,有的人说看不懂;有的说这个戏使人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有的说这个戏是借古讽今,影射‘文革’。同年年底,这个戏参加福建戏剧调演,在福州更引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11]。这些争论或反对声音恰恰为我们释放出一个信号:《新亭泪》一定是突破了以往的认知和禁区,所以才有了“探索”和“开拓”的价值意义


(二)矛盾而辩证:《新亭泪》“向内转”的写人模式


《新亭泪》之于“史剧”这一特殊体裁的戏剧样式,它首先探及了人物心灵深处,实现人物的“向内转”。人物变得立体而多样,矛盾而辩证,在行动进程塑造人物成长,在险象环生的境遇中呈现人性的复杂。从而出现具有各种性格和各式心理的“活”的人。


《世说新语》关涉此剧的素材寥寥,言行逸事多三言两语而就。《晋书》虽收录了王导、王敦、周顗、刘隗的列传,但多为其生平事迹的陈述,与此剧的中心事件关联不大。《新亭泪》着意弥补历史人物缺漏或遮蔽之处,摒弃了《晋书》中尽善尽美的王导形象,对其心思缜密、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一面进行精雕细琢。而《晋书》中对于周顗形神风采的刻画得到保留,其外在的任诞不羁、嗜酒放达,内在的侠肝义胆、忧国忧民被进一步强化。《新亭泪》中的晋元帝,复杂而多变:面对刘隗,是对巧言令色的轻信和寻求制衡权力中的放纵面对王导,是对强大势力的忌惮而又在懦弱中寻求庇护的依赖面对周伯仁,时时维护帝王权威而又有良心发现的负疚。《新亭泪》中的小人物如谢鲲,面对周伯仁,也有名士身份与幕僚身份之叹:“拜你者,乃阳夏名士谢鲲;捉你者,乃将军幕宾谢鲲。”


《新亭泪》中的周伯仁是极张扬、极富有人性光辉的形象,同时也是戏剧史上独一无二的形象。他刻薄而又旷达,疏狂而又谨慎,心怀天下而又遗世独立。为了在有限的舞台时空中对周伯仁的性格精神心理做细致入微的剖析作者从以下几个方面展示他的复杂辩证人格


其一,通过标识性的载体映射其精神气质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用酒和药揭示魏晋士人的狷狂与放浪。[12]“酒”是魏晋风度,是情感催化剂也是周伯仁最具有辨识度的疏狂行为载体。《新亭泪》中的周伯仁,开场即以颠颠倒倒、醉态可掬的状态亮相,重回新亭故地、内心煎熬时,又对酒当哭,抱瓮狂饮。“酒”准确提炼了他外在的形象气质及内在的心理状态


其二,通过人物关系展现人物的多面性。作者不仅将其置放于晋元帝、王导、王敦、刘隗等东晋君臣群像中,而且虚构了周蕙、书僮、渔父等形神兼备的角色,通过这些人物,全面发掘了官场上的周伯仁、生活中的周伯仁、自我意识里的周伯仁,大大拓展了其生活空间精神空间。在人物形象的凝练上,实现了实像与虚像、情境和氛围的统一历史内容层、审美意蕴层和哲学意味层的统一


其三,通过对事件反应抉择展现人物心灵两极。是任由奸佞刘隗挑唆陷害还是据理力争上疏诤言?是以一己之力承担放走刘隗的罪名还是如百官集体失语沉默噤声?是醉里寻欢隐逸遁世,还是人事天命,知不可而为之?


《新亭泪》试图解读人类心灵密码作者以一体贯通的人情物理,设身处地、情同此心的推测假设,洞见人物内心的幽微,勾勒出百态人物的复杂面相。对人物心灵的开拓和多样性的解读,是独属于诗人的敏感,也是哲人的沉思录。《新亭泪》充斥着人的彷徨与无奈、人的弱点与局限,同时又寄寓着作者对人的自省与批判,因而它超越政治时代局限成为激荡民族精神的史实。


(三)延续拓展:《新亭泪》“士”题材发掘


《新亭泪》之于“史剧”这一特殊体裁的戏剧样式的意义,还在于拓宽了“士”这一题材边界,并成为郑怀兴系列史剧的主要抒写对象。“士”是一个特殊的精英社会群体,他们既是国家政治的直接参与者,又是文化艺术创造者和传承者。这种“士”文化传统,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大量的列国戏、三国戏、清官戏等传统戏都能找到“士”文化痕迹。但以周伯仁为代表的“士”,不同于传统戏《焚绵山》中的介子推、《范进中举》中的范进,也不同于新编历史剧《屈原》中的屈原、《海瑞罢官》中的海瑞,他在郑怀兴新的构思和新的表达中出现了新的生命力。


以《新亭泪》中的周伯仁为发端,郑怀兴不断循着“士”的人文精神轨迹往前探询,《潇湘春梦》中王闿运秉笔直书,《灵乌赋》中范仲淹“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傅山进京》中傅山“尚志高风,介然如石”。而且,他极大地丰盈了“士”的内涵,对这一群体的精神困境进行揭示:狷狂孤高、才华横溢如徐渭,也曾杀妻入狱、依附权贵(《青藤狂士》);心系苍生、治世名相如寇准,也曾被功名利禄牵绊,利令智昏迷失本性陷入两难绝境(《乾佑山天书》)。“士”的艺术化表达也更为多样,周伯仁酩酊大醉衣冠不整踉跄上场,傅山啖了茄饼夹肉从松庄走来,充满凡人之性、常人之趣。海瑞与胡宗宪道不同不相为谋,却在狱中惺惺相惜、殊途同归(《海瑞》)。奇女子柳如是痛心一代文宗变节降清,竟然生筑衣冠冢,召唤钱谦益“魂兮归来”(《红豆祭》)……


如此丰盈的“士”出现在郑怀兴的系列史剧中,造就了他不同于流俗的骨干气魄和独树高标。难能可贵的是,他准确把握住历史文脉,本着“以人为本”的赤子之心,并陶熔自己的人生经验,从而获得了对历史题材的独特发现和解构视角。


如果说20世纪40年代,郭沫若对其系列史剧的创作总结即“失事求似”与“赋比兴”的创作手法后世历史剧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那么1981年,以《新亭泪》为代表历史创作开启的 “向内转”的写人模式、“士”题材的重新发现、对现代思想内核提炼、对古典戏曲形式美感的赓续,均对我们有重要的启示。正如郭汉城所讲:“他的作品对于戏剧理论,尤其是给史剧理论方面带来的却是富于结论性的思考。”[13]或可以说,它开启了一个书写“史剧”的新时代


三 《新亭泪》的美感之源


郑怀兴剧作中有很多富含生命力的美感形象。在追求思想内涵个性充沛的同时,他特别擅于营造美感的氛围,又特别着意于“虚像”及“意境”的生成,虚像如《王昭君》中的胡姨、《布衣于成龙》中的眇道士,《青蛙记》中的月色花影、《神马赋》中的马迹蛙声、《青藤狂士》中的雪野衰翁老狗……但客观来讲,都难以企及《新亭泪》天人合一境界。《新亭泪》蓬勃有生气、扑面而来的美感,不仅在于能够人物情感环境“传神写照”,更在于这些人物发生空间是在“魏晋”,“汉末魏晋六朝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14]。魏晋的人格美及艺术美给《新亭泪》平添了几分厚重的底色也是《新亭泪》的美感之源。


(一)任诞与自由:《新亭泪》的“人格”美


《新亭泪》呼之欲出、灵魂出窍,最具有形象美感的人物莫过于周伯仁。《新亭泪》用“闭门不见王悦”这一事展示他的不守常道,用“面对晋元帝不肯下跪”这个细节展示他超然于礼法。周伯仁的超脱体现在将死前的悲壮。新亭之畔,他竟然容止自若、抚琴而歌。周伯仁的“深情”,不仅体现在“他愿以一家性命担保王导”,还在于他“一见新亭就落泪”。在西风残月、江畔小山、石亭树影中,周伯仁在“新亭”对酒当哭。士人与景的相遇,常常带有以我观物的种种情绪面对“新亭”这个精神圣地,周伯仁凄叹江山寥落,正如宗白华所讲:“晋人向外发现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15]



《世说新语》记周伯仁曾因不肯附和晋元帝而被打入死牢,《晋书·周顗传》对周伯仁赴死前“血溅太庙”亦有场面性的描述[16],作者不拘泥于史实中个体活动,不遗余力雕琢周伯仁的神情风精神气质,在具体的戏剧情境中,合理虚构了他“不下跪”的细节,并移花接木,将嵇康在 “问斩东市”临刑前安然弹奏琴曲《广陵散》的情节插入其间,艺术化地渲染悲剧美的力度和氛围,从而赋予周伯仁更典型、更广阔、更具有时代社会人格。周伯仁拥有晋人超然体验生命智慧人格思想的大自由,也是人类追求理想的殉道者,他充盈生命矛盾和辩证意识,时时流露的生机活泼和一往情深,让我们触摸到了独属于“魏晋风流”的人格美。


(二)隐逸与超脱:《新亭泪》的“虚像”美


“晋人的美感和艺术观,就大体而言,是以老庄哲学宇宙观为基础,富于简淡、玄远的意味,因而奠定了一千五百年来中国美感。”[17] 《新亭泪》对魏晋美学风韵的抽取,主要采用情景交融的托物比兴手法,通过虚像和虚境营造兴味美,体现中国剧诗鲜明的民族个性


周伯仁出城南独上新亭,捧酒怅望长江,有鹤横江飞过,嘎然长鸣。周伯仁翘首凝望,说道:“白鹤?哈哈……(举瓢相邀)白鹤呀白鹤,你是何等教人羡慕!来,敬你一瓢!”《诗经·小雅·鹤鸣》有“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白居易《感鹤》有“鹤有不群者,飞飞在田野”。南宋隐士林逋自诩为“梅妻鹤子”。晋代名士王恭“折鸟羽而为裘,谓之鹤氅”,鹤氅后成为戏衣中为谋士道士所服的类型衣。白鹤让我们感到自然生命之韵味,同时也是作者聚焦的审美意象。“鹤”可谓寓意丰赡:仙风道骨、闲逸高雅、洁身自好、卓然超绝、无拘无束……“鹤”意象极为符合周伯仁的心境,反衬出他渴望冲破世俗的桎梏而获得精神的自由,“鹤”又营造了一种灵动高远的氛围,给二度创作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同时,“在周伯仁的醉酒幻境中,一个超然物外、神秘隐逸的‘渔父形象跃然纸上。‘渔父’在这里是一个居无定所、无名无姓、不知春秋几何的世外高人,名为渔父,实为隐士长期以来,他们主要作为一个象征符号表现古人淡泊、超越的隐逸文化追求。在《庄子·渔父》、屈原渔父》篇、《南史·隐逸列传》中,均有‘渔父’这一象征符号出现。在诗、词、曲等抒情文体中,‘渔父’这一形象更是纷纭众多,如白居易《渭上偶钓》、王安石《浪淘沙令》……作为审美意象的主体,渔父出现在大量的山水画中,如南宋李唐的 《清溪渔隐图》、马远的《寒山独钓图》、 法常的 《渔村夕照图》等,他们一般作为山水画中的构图要素存在,虽然占据的比例极小,却被用来‘活化’山水,使画面充满生机。从文化意义上来讲,‘渔父代表了一种遗世独立的人格理想。他们具有上善若水的豁达品格和趋于淡泊的人生智慧。于是,超然物外的渔父成为周伯仁心灵的导引。‘静极了群动,空故纳万境’,于是,极静中白鹤横江而来,嘎然长鸣;极空处渔父闻琴而至,慨然而谈。白鹤、渔父非我独创。苏东坡夜游赤壁时,借梦白鹤以抒胸臆;屈大夫行吟泽畔之际,托答渔父以表素志。故此,我借白鹤以喻伯仁已萌隐逸之念头,托渔父以剖伯仁复杂矛盾心理。‘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有道则仕,无道则隐’,兼济与独善,仕与隐,是中国历代大夫面临的两种选择,周伯仁也不外乎如此。他与渔父的问答,使人从他身上观照到历代大夫,从东晋王朝观照到中国数千年历史……”[18]


月朗风清嘎然长鸣的白鹤、苍苍茫茫萍迹鹤踪的渔父,均营造了空灵、脱俗的画境,使得这部凝重的历史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意境美。正如两宋山水画中的“渔父”,人物只是构图中的一角,却成为画境中的神来之笔。一切艺术都以传神为最高境界。“白鹤”“渔父具有较宽泛的隐逸文化特质扩张能力,足以引发读者想象与玩味,从而产生“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韵外之致”“味外之旨”等强烈的美学效果


(三)玄远与机趣:《新亭泪》的“语言”美


为了“能以简劲的笔墨画出它的精神、 若干人物性格时代色彩和空气”[19],《新亭泪》的唱词和念白,无不本色当行,揣其性情,摹其口吻,体现出简远美、机趣美、韵律美的特点


晋人言语尚简,《新亭泪》为了达到“语求肖似”的艺术效果,多处化用《世说新语》中含蓄隽永、机警有锋的语言风格。《新亭泪》第四场:


               [渔父持箫上,书僮隐去。

渔 父  哈哈,闻琴而来,恐是有扰清兴。

周 顗  由琴引箫,得遇知音。敢问老翁,高姓大名

渔 父  哈哈,与鸥共盟,何曾有名有姓!

周 顗  哦!不知老翁,仙乡何处?

渔 父  漂泊江海,不知何往何来!

周 顗  敢问老翁,尊寿几多?

渔 父  与水共流,何论几春几秋?

 顗  奇哉老翁,怪哉所答!老翁久闯江海,不知有何所闻,有何所见?

渔 父  野老略有所闻,偶有所见。


这一段对白, “何曾有名有姓”“不知何往何来”“何论几春几秋”的渔父不受时间空间约束,神秘莫测,有谐趣之言、玄理之旨。“不知所闻所见” 化用了《世说新语》中钟会拜访时贤嵇康的情节,话语平实却暗含锋芒,如禅宗机锋寄意深刻。《新亭泪》第八场,周伯仁被拘捕后与王敦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周顗携琴由谢鲲陪上。

王 敦  哈哈哈,周伯仁,别来无恙否?

周 顗  哈哈哈,王处仲,别后有年,不知你何所欣悦而忽肥如牛?

王 敦  这……不知君何所忧惨而忽瘦如柴?

 顗  吾无所忧惨,只是清虚日来,滓秽日去耳!


二人对白借用《世说新语》中庾亮造访周伯仁时的寒暄,表明了自己愈加清心,调笑了王敦愈加为浮世名利所困,雅俗之别,不言而喻。这两句对白简约凝练,用在此处恰如其分。且巧用比拟,生动形象富有画面感。这种简约凝练的语言风格,在极为浓缩的言辞中囊括了丰厚语意,在《新亭泪》中随处可见,给人意味无穷之感。且《新亭泪》“说一人、肖一人、勿使雷同、弗使浮泛”[20]。不仅塑造了魏晋名士言辞的“玄奥性、委婉性、骈雅性”[21]等群体特征,且又有独特的个性差异:王导答非所问、周伯仁机警有锋、谢鲲能言善辩。除了传统的比附对象,雁儿、野鹤、螃蟹等物象也纳入了人物的审美范围,抽象的个性特征精神风骨被形象化。“雁悲人能识,人愁雁不知”“新亭吟一曲,酒醒鹤高飞”“蟹煮江边日,琴箫相会时”,无不充满哲理生气和谐趣,魏晋风度也恰在此过程中悠然显现。


《新亭泪》的唱词念白亦有明显的音乐性和韵律感,如周伯仁赴刑前的慷慨绝唱借用屈原《楚辞·招魂》的语句“魂兮归来”,间用四字句、五字句、七字句、八字句,长短相和,收放自如,不仅形象地渲染了周伯仁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而且给人以抑扬顿挫、铿锵和谐的韵律美感。其念白在语言逻辑修辞、句式句法、语音语调、语势层次安排方面精雕细琢,做到了“情之所到,言之有物”。有时惜墨如金,有时却浓墨重彩。作为一部厚重的史剧,不仅有庄雅之美,而且追求语言的机趣。无论是书僮“报酒名”的谐趣,渔父对王敦“甚似曹公”的比拟,还是“四大臣”的发科打诨的丑态,都达到了寓庄于谐、雅俗共赏的艺术效果


要之,《新亭泪》用实像和虚像合力营造形象的美感,用语言的诗化与语义的丰厚表达玄远美、机趣美、韵律美,融入了晋人口语的各个角度,也融入了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根植于“魏晋风流”的美感体物摹状,从而获取了辞约旨达、意趣超绝的美学价值意义


四 《新亭泪》的改编移植


如前所述,《新亭泪》的编剧技法传统戏相比已大有改观,更照顾情节的整一性和文本思想内涵提升。其经典文本价值决定了它的现代性和普适性,也为它的视听转化舞台阐释提供了巨大的创作空间。新版评剧《新亭泪》的创作体现出不同创作主体对同一对象不同的艺术处理体现时代裹挟中观众审美的变化体现出“跨地域、大融通”的创作观念,为当代戏曲舞台的二度创作提供了可资借鉴技术方法,也为各剧种之间的移植改编提供了新的思路和视角。评剧《新亭泪》在表导演形式唱腔设计舞台美术、服装造型等方面均有新的变化突破符合剧种制约下的继承和创新,符合戏曲创作“移步不换形”的辩证发展,真正达到了化用和再创造目的


(一)继承发展:评剧《新亭泪》的声腔突破


语音和声腔是区别地方戏的首要标志。评剧系从河北民间说唱的莲花落及东北民间的蹦蹦进化而来,演唱形式简单,通俗易懂。如何将《新亭泪》评剧化,形成具有高度剧种辨识度的声腔语音?作曲戴锡英进行了反复的斟酌和设计最终突破了评剧的板腔体程式,使得评剧《新亭泪》出现了词格、声腔甚至旋律变化。其唱腔亦新亦旧,重要唱段缺少典型的评剧味儿,或可以说,这是一种模糊剧种个性处理。但这种尝试是基于人物、基于艺术统一性的需要具有明显的剧种发展意识全剧根据人物的主次、男腔女腔的比重,尽量保留评剧的本色唱腔,如王夫人待罪朝门外的“白派”唱腔,但对周伯仁、渔父这些评剧史上从未出现过的人物类型进行了大胆的创新和重组,真正做到了“缘情发声”“以声传情”,如周伯仁的核心唱段集中在第四场,口语化的传统评剧唱腔不能贴合其名士与大儒的身份,更不能精准地表达人物复杂的意识流,于是作曲基于评剧的旋律吸收借鉴了评剧历史剧《钟离剑》当中的男声反调唱腔创作方法结合变化的词格,创作出了一个新的评剧反调慢板,[22]形象地表达了周伯仁激愤、忧虑、悲怆的心理状态。同理,“渔父”这个意象化、哲理化的人物,也不能采用评剧的传统唱腔,在音乐形象又要与周伯仁有明显的区别,于是作曲在对他进行唱腔设计时,遵循了评剧行腔的规律,同时又借鉴了昆曲婉转悠远的旋律。由上例可知,评剧《新亭泪》的唱腔设计不仅仅停留在彰显剧种个性层面,更多是从人物出发,从行当出发、有意识吸收其他剧种、其他艺术形式为我所用不断拓宽剧种的边界。这种探索尝试,在评剧发展史上也屡见不鲜,成兆才创作了评剧的“搭调”,白玉霜的“反调”进一步丰富了评剧声腔的板式,爱莲君的“疙瘩调”对评剧声腔的演唱技巧有了进一步的发展。男腔也从陪衬逐渐担纲领衔,马泰的《夺印》、魏荣元的《秦香莲》,都为男腔的发展奠定了基石。评剧《新亭泪》的主要行当为老生和花脸,对此剧目的移植也可视作中国评剧院对男腔的偏重,对拓宽评剧艺术表现领域的深度实践,其声腔的大胆创新,符合剧种移植、剧种发展规律


(二)技术艺术:评剧《新亭泪》的舞美创新


评剧《新亭泪》的舞美设计体现时代特征鲜明的艺术创造数字时代大潮中,当数控技术、全息投影、沉浸式装置广泛应用戏剧舞台,势必带来艺术创作观念方法手段、体验的巨大变化。如何在更新迭代技术中提纯富含民族文化视觉的造型语言,是时代赋予艺术作者的重要美学命题。《新亭泪》的舞美采用了最新的数控技术、高品质灯光设备,秉持舞台设计灯光设计融合整体创作观念体现生活空间情感空间剧情空间和审美空间高度统一。首先,舞台打破传统镜框式的檐幕侧幕,极大地拓宽了舞台范围,使之呈现一个巨大的场域空间深度契合文本“家国天下”的阔大格局舞台的主体部分创造性地“设计了一个直径16m的大圆盘,通过数控技术可以实现上下运动与翻飞等动作,中间又开有几个功能性的数控方洞,提供不同场景的切换,创造不同的空间环境”[23]。圆盘和数控方洞的使用极具匠心圆盘营造了“活”的景物空间,景随人动,人随景走,实现舞台的自由切换。大圆盘可升降、可飘动、可进行任何角度的旋转。圆盘天幕上的刀光剑影映射大殿之上的权力角逐,圆盘下降的逼仄直抵人性的阴暗与悲悯,或变形夸大、或抽象寓意圆盘不仅配合光影营造舞台氛围,而且与人物动作形成有效的关联互动。其次,舞台道具可谓精简至极,四条红绳化为新亭廊柱,两张红凳可以是闺房家居,也可以是花园陈设。新亭外,一条极简的光影线条蜿蜒曲折,可以是江畔小山的轮廓,也可以人物情感的起伏。功能性的数控方洞可以是晋宫宫殿,也可以王府的一扇小门,甚至成为连接“新亭”与周伯仁梦境通道。周伯仁梦中北伐,“新亭”亦升至半空,舞台焦点通过空间层次变化得以转移,悬空与地面形成层次的表演空间和律动,给观众带来奇妙的视觉冲击和艺术想象,传达出引人入胜的情景意境实体环境中抽取的极简元素和数控方洞打造的虚拟空间,随着剧情的推进而不断迁移、组合变化,既有数字时代特点,又高度契合了戏曲舞台“一桌二椅”的美学神韵。此外,评剧《新亭泪》的舞台色调以红(陈设)、白(灯光)、黑(黑场)为主,简约的色彩和轮廓极简的几何造型相映衬,很大程度上降低环境存在感,从而更好地烘托演员。在部分场次,灯光“采用中国传统青山绿水的设色方式,营造空间气氛,借以传达中国艺术气质精神。如第四幕闺房中,上场门流动的蓝色光与下场门顶侧的绿色光,在大圆盘不同区位的染色过程中,根据光源的明亮变化程度色彩衰减渐变,营造美轮美奂的光色影变化”[24]。简言之,评剧《新亭泪》的舞美设计立足于戏曲“空的空间”的舞台运动规律借鉴了西方的极简主义结构主义,在虚空中构建人物行动空间充满了隐喻和象征。以镜像世界方式达到了“以少总多,情无遗”的艺术意味。


(三)类型个性:评剧《新亭泪》的服饰追求


评剧《新亭泪》的服装造型突破了“衣箱制”的类型化和程式化,突破了“宁穿破、不穿错”的穿戴规制,摒弃了莆仙戏版的蟒袍官服、脸谱大靠、头饰衣帔,在款式、颜色、材质、图案等方面均有创新与发展。剧中主要人物穿戴采用了魏晋时期“大袖宽衫”的基本服式,加缀水袖,衣长曳地,交领或圆领,束带,梳髻,戴冠,披氅或帔,营造整体形态“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的飘逸之美。主要人物服饰采用银灰白色系,古雅端庄、清新高贵,且糅合了抽象水墨的形式语言,极为贴合人物身份个性。剧中武将战甲采用了亮银色高仿金属材料,从常规的靠甲组合转向多面立体的空间造型。评剧《新亭泪》的服装造型,既有冕服、笼冠等历史服饰的高度还原,又有戏曲服饰水袖、髯口的艺术化表达,且糅合了当代雕塑、装置符号元素。其装扮在戏曲服饰可舞性的基础上,更追求影视剧写实的个性化及历史感,更注重提炼造型元素符号表达人物精神,更兼顾剧场的整体艺术效果及当代观众的视觉审美。


为了照顾现代观众的观赏习惯,评剧《新亭泪》删掉了部分情节,从作品的完整性来讲,不免有遗珠之憾。但它的创新却发生舞台的方方面面,这种创新,是基于剧本阐释的自然生发,也是时代艺术创作大势所趋。莆仙戏《新亭泪》具有鲜明的剧种特色和地域特色,整体呈现出20世纪80年代地方戏的创作,评剧《新亭泪》的二度创作与之迥异,它打通了东方和西方,杂糅了影视和话剧,却保留了地方戏曲和传统艺术的神韵。


结 语


无论是从郑怀兴的个人坐标审视还是当代历史作家的群体观照,无论是20世纪80年代还是今天,《新亭泪》都代表着戏曲文本创作的绝对高度。无论是莆仙戏版的《新亭泪》还是评剧版的《新亭泪》,其舞台创作充满时代的回响。从中我们可以窥见戏曲现代性的精神光芒历史剧在转型期的发展路径传统艺术书写中国故事传承肌理,以及戏曲剧场应时而变的多维变革。当然,戏曲的传承发展受到各种主客条件限制……莆仙戏《新亭泪》随着老艺人的逐渐离世,已成绝响,评剧《新亭泪》以后能走多远,充满未知和不确定,但《新亭泪》的经典文本价值毋庸置疑,它对我们今天题材趋同、思想弱化的艺术创作依然具有标杆和示范意义


(李阳,四川师范大学影视与传媒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原载《戏曲研究》第124辑,文化艺术出版2022年12月版)


注释

[1] 苏国荣《〈新亭泪〉的当代意识》,《人民日报》1986年12月8日第7版。

[2] 本文所引《新亭泪》剧本文字出自郑怀兴《郑怀兴戏剧全集》(1)(文化艺术出版社2016年版),不再一一出注。

[3] 房玄龄等撰《古典名著普及文库 晋书》(下册),岳麓书社1997年版,第1225页。

[4] 李渔著,陈多注释《李笠翁曲话》,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101页。

[5] [美]乔治·贝克,余上沅译《戏剧技巧》,中国戏剧出版社1985年版,第19页。

[6] 参见孙书磊《20世纪历史剧争论之检讨》,《南京师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3期,第133~135页。

[7] 参见孙书磊《20世纪历史剧争论之检讨》,《南京师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3期,第133~135页。

[8] 参见余秋雨历史剧简论》,《文艺研究》1980年第6期,第46页。

[9] 曾立平《评历史创作中的反历史主义倾向》,《戏剧艺术》1981年第1期,第67页。

[10] 郑怀兴《〈新亭泪〉创作始末》,《中国作家》(影视版)2018年第1期,第221页。

[11] 郑怀兴《〈新亭泪〉创作始末》,《中国作家》(影视版)2018年第1期,第221页。

[12] 参见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载《鲁迅讲魏晋风度》,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21年版,第1~17页。

[13] 郭汉城《郑怀兴戏曲选》序,载郑怀兴《郑怀兴戏曲选》,中国戏剧出版社1992年版,第1页。

[14] 宗白华《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载宗白华《美学散步:彩图本》,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第250页。

[15] 宗白华《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载宗白华《美学散步:彩图本》,第258页。

[16] 参见房玄龄等撰《古典名著普及文库 晋书》(上册),第1224页。

[17] 宗白华《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载宗白华《美学散步:彩图本》,第263页。

[18] 郑怀兴《戏曲编剧理论与实践》,中国戏剧出版社2012年版,第174页。

[19] 宗白华《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载宗白华《美学散步:彩图本》,第251页。

[20] 李渔著,陈多注释《李笠翁曲话》,第85页。

[21] 王建军《魏晋士人言语的共性个性》,《江南社会学院学报》2002年第2期,第58页。

[22] 参见“戏曲研究微信公众号,讲座纪要《评剧〈新亭泪〉创作谈》,主讲人:郑怀兴、王青、伊天夫、戴锡英。

[23] 伊天夫《传统与当代——从灯光设计整体设计转化》,《演艺科技》2021年第9期,第14页。

[24] 伊天夫《传统与当代——从灯光设计整体设计转化》,《演艺科技》2021年第9期,第14~15页。


编校:张    静

排版:王金武

审稿:谢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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