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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一部深刻的“奴性”血泪史


Family="default">《红楼梦》中荣府大管家赖大一家,是贾府的家生奴才,不仅手握管家大权,其孙辈赖尚荣还以奴仆身份跃升为知县。


Family="default">赖嬷嬷絮絮叨叨地向孙子感念贾府主子的恩德,“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


Family="default">在看这一段时,总觉得曹雪芹家族自况。



Family="default">曹雪芹祖先汉人,其先祖可以追溯到北宋名将曹彬。Family="default">曹彬的后代明朝初年因功授指挥使,并逐渐定居于辽东地区曹雪芹的高祖父曹振彦,在明末任沈阳中卫指挥使。1621年,沈阳努尔哈赤攻破,曹家投降后金,被编入汉军正白旗包衣。包衣全称为“包衣阿哈”,意为“家的奴隶”。从此,曹家成为满族皇室的家奴。


Family="default">曹家经三代人的发展,在康熙年间达到鼎盛,而后在雍正继位走向末路Family="default">从初代的曹振彦成为后金家奴,跟随主人征战军功起家,到第二代的曹玺任江宁织造,三代的曹寅成为康熙心腹重臣(曹寅的女儿嫁给了平郡王纳尔苏),曹家一度位极人臣,风光无限。然而在雍正六年,在第四代的曹颙、曹頫之时,曹家因亏空获罪被抄家,从此一蹶不振,日渐衰微。曹雪芹是曹家的第五代,已至“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境地


Family="default">梳理曹家的兴亡史,与《红楼梦》中描绘的贾府兴衰史如出一辙,无怪研究认为红楼梦》乃曹雪芹家史,四大家族贾史王薛其实就是曹雪芹的“家亡血史”。Family="default">如,红学家周汝昌的《红楼梦新证》就将历史上的曹家与小说中的贾家完全等同起来提出了“曹贾互证”之说。



Family="default">小说虽为虚构文学,然而小说家以此为兴寄,融入自己的人生经历亦无可厚非。更何况曹雪芹自言“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以荒唐小说之语,寄托人生百味辛酸,《红楼梦》实乃曹雪芹血泪之作。Family="default">曹家的发家史和衰亡史,与小说中贾府的发迹与败落如出一辙,这是毋庸置疑的“巧合”。


Family="default">而我想深入Family="default">讨论Family="default">的Family="default">,是曹雪芹在书中对“奴性”的深味。


Family="default">赖嬷嬷对孙儿赖尚荣的一番话语,影射的是皇权对仆人须感恩戴德的告诫。曹家人是家奴,其先祖曹振彦投降后金,随之参与灭晚明的征战,成为王朝的“开国功臣”——这Family="default">不免Family="default">让Family="default">人Family="default">联想Family="default">起Family="default">宁国府的焦大Family="default">。


Family="default">在宁国公尚在世时,焦大因对主人救命之恩而受到恩遇。而九死一生挣下功业的祖先一死,焦大也失去了荣光的庇佑,落得个被塞马粪的命运。当初他喝马尿救下主人,如今他干苦活吃马粪——焦大的前后待遇之别,正是曹家繁盛与落魄Family="default">的Family="default">两种写照Family="defau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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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mily="default">要说《红楼梦》中最卑躬屈膝的奴才,可能读者首先会想到袭人。曹公为袭人写的判词为:“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枉自”“空云”二词似乎暗含了对袭人的“批判”。


Family="default">袭人先后服侍过贾母、湘云和宝玉,说她服侍谁,眼里心里只有谁。贾母感其心地纯良、恪尽职守,所以拨给了最疼爱的宝玉袭人服侍宝玉尽心尽责,温柔贤良,然而她却如一把温柔的刀,无声毁灭了许多美好的事物。如,她向王夫人“投诚”,成为夫人用来监视宝玉心腹;她或许向王夫人告密”,导致四儿被撵;她明里暗里地“抹黑”黛玉挑拨离间。少读《红楼梦》赞袭人温柔贤良,今再读则对这个卑躬屈膝的丫鬟有了几分复杂的Family="default">情感Family="default">。


Family="default">袭人是唯一与宝玉有过云雨之情的丫鬟,她的忠心背后还有宝玉姨娘的私心。她的温柔贤良更多是达成目的手段袭人一生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最终宝玉的身边也只剩下她。然而她也并未如愿。


Family="default">“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袭人最终嫁给戏子蒋玉菡。戏子社会地位极低,到底是优伶有福还是袭人不幸,这很难说。袭人的判词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可见袭人不仅未能如愿过上姨娘的生活,还生活得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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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mily="default">袭人可谓忍辱负重,她是唯一一个被宝玉踹窝心脚的人。她当然也很恼怒,但为了贤良的好名声,她强忍不发。要是换作晴雯宝玉说两句都闹翻天,哪里受得了不明不白被打的气?


Family="default">曹公写卑躬屈膝、忍辱负重的袭人的同时,又写了具有反叛精神晴雯Family="default">晴雯戏称袭人为“西洋花点子哈巴狗”,嘲讽袭人在王夫人面前卖好求荣。晴雯洁身自好,从不曾与宝玉有私情蜜意。她内心十分不屑袭人为了上位“引诱”宝玉行为,更对袭人通过这些“不正当”手段得到的殊荣嗤之以鼻。殊不知她对袭人的明嘲暗讽,早已得罪表面平静的袭人晴雯之所以被逐出大观园,除了王夫人的不喜欢,管家婆子们的煽风点火,很难说没有袭人的推波助澜。


Family="default">然而,袭人不过徒有贤名,她半生经营化作泡影,落得凄凉的境地,连对她恨都恨不起来。这样一个奴婢,将“奴性作为进升的筹码,奴颜婢膝,讨得主人Family="default">一时Family="default">的欢心。如果不是贾府败落,如果宝玉没有出家,或许袭人真能实现她的逆袭之路只能叹一句生不逢时罢?


Family="default">袭人,花气袭人。温柔的花香之气,伤人于温存之间。这是袭人之名的深意



Family="default">与袭人形成反差的还有芳官。Family="default">芳官是贾府买来园里唱戏的十二官之一,在太妃薨逝后,十二官被遣散,芳官分到了怡红院服侍宝玉。然而,芳官除了会唱戏,脾气大,似乎也没有什么“长处”。


Family="default">芳官的叛逆狂傲,连晴雯都看不下去。芳官曾因为干娘给她用剩水洗头而大闹,埋怨干娘克扣她的月钱,沾了她的光还作践她,一时丫鬟婆子吵闹不堪。晴雯嗔怪说:Family="default">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么,也不过是会两Family="default">出Family="default">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Family="default">


Family="default">如果说芳官跟干娘吵架确实是因亏待的不平则鸣,那么在茉莉粉事件中则将芳官的反叛表现得淋漓尽致。芳官以茉莉粉代蔷薇硝糊弄贾环,实在胆大。贾环虽是庶子,好歹也是正经主子,芳官还一脸不屑地将茉莉粉扔给贾环。被赵姨娘知道后打上门来,当众将茉莉粉摔了芳官一脸,对芳官一通Family="default">贬低Family="default">辱骂,然而芳官却反驳道“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将赵姨娘贬低为奴才,把自视甚高的赵姨娘气得七窍生烟,随即上演了一场主仆大战


Family="default">这样的芳官,实在反叛刚烈,她自然难为贾府所容,Family="default">最后落得Family="default">个Family="default">出家Family="default">做杂役Family="default">的Family="default">下场Family="default">。然而她却受到了同样叛逆的宝玉的青睐Family="default">,宝玉Family="default">能理解Family="default">她Family="default">、Family="default">欣赏Family="default">,Family="default">却Family="default">不能Family="default">救她Family="default">。因为,再Family="default">欣赏Family="default">,Family="default">芳官Family="default">也是Family="default">奴才Family="default">。



Family="default">有意思的是,宝玉给芳官取了一个名字——耶律雄奴。这个名字,不仅是宝玉精致淘气的体现还有更深层Family="default">的Family="default">意味Family="default">。且看宝玉取这个名字时说的一番话:




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拱手俯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




Family="default">耶律雄奴,“耶律”为契丹之姓,“雄奴”为“匈奴”谐音,二者皆为华夏民族外患,自古汉族Family="default">就Family="default">与之不死不休。这自然令人联想到曹家作为汉族血脉,却在满族南下灭明后不得不臣服苟活的命运宝玉完全是站在汉人立场,自称“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的时代借“耶律雄奴”这个名字发泄对异族入侵的不满


Family="default">于是芳官笑道:“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


Family="default">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Family="default">颂,方不负坐享升平了。”芳官听了有理,二人自为妥贴甚宜。宝玉便叫她“耶律雄奴”。


Family="default">鲁迅曾说《红楼梦》使“革命家看见排满”,Family="default">《红楼梦》Family="default">索隐派Family="default">将Family="default">书中Family="default">故事Family="default">、Family="default">人物Family="default">与Family="default">历史Family="default">上Family="default">的Family="default">晚明Family="default">、Family="default">南明和清初Family="default">等史实联系起来Family="default">,比附Family="default">与Family="default">隐喻Family="default">了Family="default">很多Family="default">历史Family="default">事件Family="default">,Family="default">尤其Family="default">是Family="default">晚明Family="default">国破家亡、白骨如山的悲惨史实Family="default">,Family="default">其间流露出华夏民族Family="default">对异族Family="default">入侵Family="default">的辛酸与愤懑。有风骨的人,当不会忘记家国灭亡的仇恨,也不会忘记家族败亡血泪Family="default">曹公Family="default">以Family="default">宝玉Family="default">之口Family="default">,Family="default">一吐胸中块垒Family="default">。


Family="default">然而曹公写到这里还不够,还补充了一句:“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囚,赐为奴隶,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皆不堪大用。


Family="default">宁荣二府的祖先以军功起家,所获的异族奴隶自然不少,然却皆无所大用,不过充当养马杂役。联想曹雪芹家祖的出身亦为奴隶,即使再得势也不可能委以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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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mily="default">虽Family="default">有Family="default">曹玺担任江宁织造重任,实则是负责办理绸缎服装并采买各种御用物品,同时也是皇帝安插在江南监察百官的眼线。康熙曾四次南巡,皆是曹家接驾,每次接驾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动辄几百万两白银的开支,未必就轻松。曹家日后因亏空抄家,可谓打落牙齿和血吞,有苦难言。



Family="default">《红楼梦》中元妃省亲之际,凤姐感慨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赵嬷嬷说:“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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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mily="default">又说:“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


Family="default">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曹家四次接驾的盛况。然而盛况之后就是入不敷出,正如贾家在建造省亲别墅后走下坡路一样,到最后小姐丫鬟们的月钱都捉襟见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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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mily="default">因此,无论是小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贾府,还是现实中光鲜亮丽风光无限的曹家,不过都是讨得主子欢心的奴仆。一旦主人失势,或者Family="default">心有芥蒂Family="default">,这仆人也是舍弃舍弃,说下狱就下狱。雍正正是以亏欠朝廷官银而抄没曹家吗?小说Family="default">的Family="default">皇帝也是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倾覆贾府吗?


Family="default">主仆有别可以凌驾于一切情感之上,包括出生入死的恩情,包括Family="default">君臣之情Family="default">,Family="default">还包括亲情。Family="default">


Family="default">元妃省亲归家时,多想与家人深叙家常,然而身份地位使她不得接受父母的跪拜,作为女儿的她与父母之间只剩君臣之分。当元妃隔帘含泪对其父贾政道:“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


Family="default">他人眼里的荣华富贵,在元妃眼里“终无意趣”。然其父贾政不愧是“假正”,回禀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干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


Family="default">言语之间,不过是对皇恩浩荡的感恩戴德,不过是对女儿勤勉侍君的嘱咐,并无半分对女儿悲苦的理解与慰藉。这又未尝不是一种奴性Family="default">对Family="default">亲情Family="default">的Family="default">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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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mily="default">一部《红楼梦》写尽了奴性百态Family="default">身处奴才之位,袭人以卑躬屈膝求荣华,晴雯芳官以反叛Family="default">求Family="default">尊严。有功的奴才,荣辱系于主人的好恶:飞黄腾达不过赖尚荣,江河日下不过焦大。以下犯上,恃功而骄就如宝玉的奶妈李嬷嬷被撵走;谨小慎微,感恩戴德就如贾琏的奶妈赵嬷嬷风生水起……


Family="default">曹雪芹在刻画众生相的奴性时作何感想?也许有他家族命运的况味,也许有他人生兴衰感慨可以肯定的是,曹雪芹奴性是带有批判意味的,他惯常正话反说,以假乱真,他使我们读出袭人的危险,读出晴雯叛逆的可贵,读出奴性泯灭人情与人伦的悲惨。


Family="default">值得注意的是,在高鹗程伟元续写的后四十回中,许多奴才的自称从前八十回的“我”变成了“奴才”。袭人在向王夫人披露宝玉黛玉的“私情”时,通篇自称“奴才”,实在令人不适。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续书者是一个典型为封建奴性文化代言的文人,让奴才自称“奴才”,或许在他们看来是再正常不过行为因为,奴隶奴性,在那个时代是常见的现象没有质疑过合理性


Family="default">曹雪芹难道不知道奴才应该自称“奴才”吗?他肯定知道的,Family="default">他比谁都知道“奴才”二字怎么写,比谁都知道“奴才”二字代表什么。Family="default">可他就是规避这个称呼,将象征人格尊严的“我”冠以奴才的自称,背后透露的是曹雪芹奴性的反感与批判



Family="default">时至今日,封建社会奴性文化消失了吗?未必。时代的土壤变了,人性本质并未变。


Family="default">时代进步变化,使不愿做奴隶人们争取做人的权利,得以顶天立地行走世间。我们的身份中已经没有奴隶,但,精神上呢?


Family="default">精神上的奴隶,或许还未消失殆尽。Family="default">


Family="default">我每每想起鲁迅在《灯下漫笔》中的结论,我们中国几千年的社会更替,不过是想做奴隶不得时代和暂时作稳了奴隶时代。又说,“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奴隶,到现在还如此,然而下于奴隶时候,却是数见不鲜的。”


Family="default">如今,我们是争取到了人的价格,不至于是没有自由与尊严奴隶。然而我们还有未尽消除思想枷锁对自我的贬低与羞辱,对心灵冷漠忽视,对物质主义的趋之若鹜——未必没有在不经意间画地为牢,自作奴隶


Family="default">鲁迅认为文艺救国,以文化启蒙国民性。他们那一代学者以清醒的认知和犀利的笔触,揭露奴性这颗毒瘤的危害。而曹雪芹处于奴隶时代,却敢于塑造具有反叛精神奴隶形象,敢于透露奴性现象的不满与批判,以超越时代的大笔,书写了一部奴Family="default">性Family="default">的血泪史,实在令人敬佩,令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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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临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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